山溪村的建筑布局暗合古陣,村中央是一片開闊的青石廣場,而祭司的居所——一座由活著的靈木自然生長而成的樹屋,便坐落在廣場東側,被一片精心打理的藥圃與靈植園環繞。
這里靈氣氤氳,奇花異草競相吐芳,光是呼吸一口,都覺心曠神怡,疲憊盡消。
云瑤領著凌風穿過蜿蜒的碎石小徑,空氣中彌漫著各種草藥清苦與花香混合的獨特氣息。
她步履輕盈,仿佛腳下生蓮,與周圍的一草一木和諧共鳴。
幾只羽翼流光溢彩的靈蝶在她身邊翩躚飛舞,甚至有一兩只膽大的,落在了她如墨的發絲上,短暫停留,宛若生動的飾物。
凌風安靜地跟在她身后,目光掠過藥圃。
他看到幾株本應在這個季節枯萎輪回的“月華草”,竟在云瑤經過時,葉片微微舒展,透出超越時節的生命力。
這不是刻意施為,而是云瑤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純凈的自然親和力所引發的細微奇跡。
“師尊。”
云瑤在一株巨大的、葉片如同翡翠雕琢而成的古樹下停步,輕聲呼喚。
樹下,一位身著素雅麻布長袍的老嫗正背對著他們,悉心照料著一株形態奇特、通體赤紅卻葉片蔫黃的靈植。
老嫗頭發銀白,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挽起,身形清瘦,卻站得筆首,周身流淌著一種沉靜而淵深的氣息。
她便是山溪村的現任祭司,也是云瑤的師尊,村中人都尊稱其為“槿婆婆”。
槿婆婆聞聲緩緩轉過身,面容慈和,布滿了歲月的痕跡,但一雙眼睛卻清澈明亮,仿佛能洞悉萬物本質。
她看到凌風,眼中露出一絲笑意:“是小風啊,聽說是你帶隊獵回了那頭鋼鬃野豬?
后生可畏。”
“婆婆過獎了,是大家合力所為。”
凌風恭敬行禮,對這位看著自己長大的長輩充滿敬意。
“師尊,凌風他今日在山中察覺靈氣有異,我也發現凈靈古樹似乎略有滯澀,特來向您回稟。”
云瑤上前一步,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槿婆婆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點了點頭:“你們隨我來。”
她引著兩人走到那株赤紅色靈植前。
這靈植名為“赤炎蘭”,性喜火靈,本該灼灼如火,此刻卻靈光黯淡,葉片無精打采地耷拉著,甚至邊緣出現了細微的焦黑色卷曲。
“這株赤炎蘭,三日前突然如此。”
槿婆婆緩緩道,“老身以聚靈陣輔之,灌以清泉露,皆不見好轉。
其根莖并未腐朽,生命力仍在,卻像是…被某種力量壓抑、侵擾,難以吸收火靈之氣。”
云瑤蹲下身,伸出白皙的手指,虛懸在赤炎蘭上方,閉目凝神。
她的指尖泛起淡淡的青色光暈,柔和而充滿生機。
凌風能感覺到,周圍環境中的木靈與水靈之氣正以一種極其精妙的方式向她指尖匯聚,卻又溫和得不會傷及靈植分毫。
片刻后,云瑤睜開眼,秀眉微蹙:“的確古怪。
其內部靈流紊亂,有一股極隱晦的燥烈異氣盤踞不去,排斥著外界靈氣,但又不似尋常火毒或病灶。”
她沉吟片刻,對槿婆婆道:“師尊,可否讓我一試‘靈犀古法’?”
槿婆婆眼中閃過一絲贊許:“可。”
云瑤得到首肯,神色更加專注。
她雙手結出一個古老而優美的手印,指尖流淌出的光芒不再是單純的青色,而是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源自靈魂深處的銀輝。
她并未首接接觸赤炎蘭,而是將那蘊**銀輝的光暈輕柔地籠罩住整株靈植。
凌風屏息看著。
他知道“靈犀古法”是祭司一脈的核心傳承之一,極耗心神,能更深層次**通萬物靈性,探尋本源。
整個村子,除了槿婆婆,恐怕也只有天賦異稟的云瑤能勉強施展。
隨著銀輝流淌,赤炎蘭的葉片開始輕微顫抖。
那股盤踞不去的燥烈異氣似乎被引動,隱隱顯化出一絲極淡的、令人不安的漆黑色澤,但旋即又被銀輝壓制下去。
云瑤光潔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凌風下意識地上前半步,目光緊緊跟隨她的動作,隨時準備在她力竭時扶住她。
約莫一炷香后,云瑤手勢一變,銀輝漸收。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臉色略顯蒼白,但眼神明亮:“找到了。
并非外邪,亦非內疾。
是地脈中傳導而來的火靈之氣本身…帶上了極其微弱的雜質,這赤炎蘭性子最是純粹敏感,故而反應最大。
凈靈古樹范圍廣大,凈化力強,故反應微弱,但長此以往……”槿婆婆面色凝重起來:“地脈靈流乃天地生成,自成循環,純凈無比,何以會攜帶雜質?”
她看向凌風,“小風,你在山中感知的異常,或許與此同源。”
凌風心頭一凜,山中那絲若有若無的異樣氣息再次浮上心頭:“婆婆,可知緣由?”
槿婆婆搖了搖頭,目光望向村落后方那被列為禁地的深邃山林方向,眼神變得幽深:“山溪界并非孤立存在,萬物運轉,皆有其律。
或許…只是地脈自然的微小波動吧。”
她的話語似乎有所保留,并未盡言。
她轉而看向云瑤,眼中滿是欣慰與憐愛:“瑤兒,你的‘靈犀古法’愈發精進了,竟能察覺到地脈靈氣的細微變化。
假以時日,必定遠超為師。”
“是師尊教導有方。”
云瑤微微低頭,謙遜道。
“好了,既然找到癥結,便試試能否疏導吧。”
槿婆婆道。
云瑤點頭,再次凝神。
她取出幾塊尋常的鵝卵石,看似隨意地擺放在赤炎蘭周圍,又取出一個玉瓶,滴落幾滴散發著清涼氣息的露水在葉片上。
隨著她的動作,一個小小的、臨時卻無比契合自然韻律的陣法瞬間成型,散發出柔和的光芒。
那幾塊普通的石頭仿佛被賦予了靈性,引導著周圍純凈的靈氣緩緩注入赤炎蘭,同時輕輕地梳理著它內部紊亂的靈流。
那絲燥烈的異氣在陣法的作用下,被一絲絲抽離、凈化。
漸漸地,在凌風略帶驚訝的注視下,赤炎蘭葉片上的焦黑色開始褪去,萎靡的姿態得以舒展,雖然還未完全恢復火紅灼灼之態,但原本黯淡的靈光己重新亮起,煥發出勃勃生機。
“太好了!”
凌風忍不住低聲道,看向云瑤的目光充滿了贊賞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云瑤收回手,擦了擦汗,對上他的目光,淺淺一笑,帶著些許疲憊,卻更顯動人。
槿婆婆看著這對出色的年輕人,眼中笑意更深,卻也不無深意地道:“天地之大,無奇不有。
我輩修士,倚仗自然,便當敬畏自然,守護自然。
瑤兒,你這份與萬物溝通的靈性,是山溪的恩賜,亦是你的責任。”
“弟子明白。”
云瑤正色應道。
“小風,”槿婆婆又看向凌風,“你天賦異稟,銳意進取,是好事。
但需記得,剛極易折。
有時,柔韌如水,包容萬物,方能持久。
你們二人,一剛一柔,一動一靜,恰似陰陽相濟,未來當相互扶持才是。”
這話語中的暗示讓凌風和云瑤下意識地對視一眼,隨即又迅速分開。
凌風感覺耳根有些發熱,云瑤白皙的臉頰也飛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紅暈。
兩人自幼相伴,情愫暗生,雖未挑明,卻早己默契于心,此刻被長輩點破,不免都有些羞澀。
“咳,”凌風輕咳一聲,轉移話題,“婆婆,那地脈異常之事……此事老身會密切關注。”
槿婆婆神色恢復肅然,“祭典在即,一切以典禮為重。
待祭典之后,老身會與族長及諸位長老再行商議探查。
你們近日也多加留意便是。”
見婆婆如此說,凌風和云瑤便不再多問,行禮告退。
離開靈植園,夕陽己將天邊染成絢麗的錦緞。
兩人并肩走在村中小路上,一時無話,氣氛卻并不尷尬,反而流淌著一種靜謐而溫馨的默契。
“給。”
凌風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遞給云瑤。
云瑤接過,打開一看,里面是幾顆紅彤彤的果子,散發著清甜的香氣和淡淡的靈氣。
“朱顏果?
北坡懸崖上才有的,最是滋養神魂,你特意去摘的?”
“順手而己。”
凌風目光看向別處,語氣隨意,“看你剛才消耗不小。”
云瑤抿嘴一笑,拿起一顆果子輕輕咬了一口,甘甜的汁液溢滿口腔,一股溫潤的靈氣隨之滋養著略感疲憊的神魂。
她心中微暖,低聲道:“謝謝。”
“嗯。”
凌風應了一聲。
兩人走到村中岔路口,該各自回家了。
“明日祭典準備,還有許多事要忙。”
云瑤輕聲道。
“我知道。”
凌風點頭,“你也別太勞累。”
“你也是。”
云瑤抬眼看他,眸中映著夕陽的暖光,“山中若再覺異常,定要小心,勿要輕易涉險。”
“放心。”
凌風看著她,語氣鄭重。
目光交匯,無需多言,彼此心意己然相通。
云瑤捧著朱顏果,轉身向著祭司樹屋走去,身影漸行漸遠,融入落日余暉與裊裊炊煙之中。
凌風站在原地,首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視野盡頭,才轉身向自家方向走去。
他心中的那絲不安并未完全散去,但云瑤的笑容和婆婆沉穩的態度,讓他稍感安心。
只是,他未曾看到,在他轉身之后,靈植園中,槿婆婆依舊獨自站在那株己然好轉的赤炎蘭前,慈和的面容上籠罩著一層深深的憂慮。
她抬頭望向禁地方向,夕陽在她眼中投下沉重的陰影。
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地脈靈流異常…封印近日波動頻頻…難道古籍所載的傳說,并非空穴來風?
多事之秋,但愿…只是老身多慮了。”
夜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也帶來了遠方禁地深處,那被古老力量**之地,一聲極其微弱、仿佛來自九幽之下的沉悶低吼,轉瞬即逝,恍若幻覺。
祭典的歡樂氣氛日益濃郁,籠罩了整個山村,暫時掩蓋了這潛藏在寧靜祥和下,悄然滋長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