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海城站。

林默背著雙肩包，隨著人流走出出站口。

南方的濕熱空氣包裹住他，與他生活了二十一年的北方城市完全不同。

他拿出舊手機，屏幕上顯示著那個地址。

他上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這個地方?！?br>
他把手機遞給司機。

司機瞥了一眼屏幕，啟動了汽車。

“去‘夜巡’啊，小伙子，去玩？”

林默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后退。

高樓、商場、霓虹燈牌，這座城市的繁華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想象過無數次“晚夜微雨”生活的地方，應該是一條安靜的老街，有一間小小的書店，或者一間飄著咖啡香氣的館子。

出租車停下。

“到了?！?br>
林默付錢，下車。

他抬頭，看見了酒吧的招牌。

夜巡 NIGHT PATROL兩個單詞由冷色調的霓虹燈管構成，下方是一扇厚重的黃銅色金屬門，門上雕刻著復古的藤蔓花紋。

門縫緊閉，隔音效果極好，只有低沉的鼓點隱約穿透出來，像一顆沉悶的心臟在跳動。

這里和他想象中的任何一個場景都對不上。

他拿出手機，再次點開那個地址定位，屏幕上的紅點就在他腳下。

沒錯。

一陣風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

他握緊了背包的帶子，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一個念頭在他腦中升起：轉身離開。

或許，她只是在這里工作。

這個想法給了他一點支撐。

他不能把這所剩無幾的一天，浪費在門口的猶豫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廉價電子表，黑色的數字在屏幕上跳動，提醒他時間的流逝。

他不再去想結果。

他告訴自己，進去，看一眼。

就當是完成一個任務。

他深呼吸，胸腔里的空氣有些沉重。

他伸出手，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指尖傳來。

他用力，推開了那扇門。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

迷幻的紫色與藍色燈光交織，醇厚的酒香混合著果木的香氣撲面而來。

空氣中飄浮著低語、笑聲、和玻璃杯碰撞的清脆聲響。

衣著時尚的男男**散落在各個卡座，或靠在吧臺邊，姿態慵懶而放松。

林默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和牛仔褲，背著一個學生氣的雙肩包，站在這片聲色之中，像一個分辨率錯誤的像素塊。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在吧臺里尋找。

然后，他看見了她。

一個女人正靠在吧臺邊，黑色絲質連衣裙勾勒出高挑的身形。

她手里端著一杯紅酒，正側頭和身邊的調酒師說著什么。

她妝容精致，紅唇明艷，及肩的短發利落有型。

她沒有笑，眼神帶著一絲審視，掃過舞池里的人群。

林默的大腦停轉。

這個女人，和他腦海中那個會發“小貓揣手”表情包、會在下雨天說自己有點喪的“晚夜微雨”，無法重疊。

他像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一個侍者走過來，“先生，一位嗎？”

林默回過神，點了點頭。

“這邊請?！?br>
侍者把他引到一個最不起眼的角落卡座。

他坐下，將背包放在身邊，像一道屏障。

侍者遞上菜單。

他翻開，上面的酒名和價格讓他感到陌生。

他指了指菜單上最便宜的一項。

“一杯蘇打水?！?br>
“好的。”

侍者收走菜單。

他不敢再看那個女人，但他能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道視線沒有溫度，卻像探照燈，讓他坐立難安。

他能感覺到后背的T恤，正被冷汗一點點浸濕。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出了問題，引來了酒吧老板**注意。

他低下頭，假裝看手機，手指卻不受控制地點開了那個熟悉的聊天軟件。

吧臺邊。

蘇晚的目光，確實落在了那個角落里的年輕人身上。

她用手指輕輕敲了敲高腳杯的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倩倩，看那邊?！?br>
她對身邊的調酒師趙倩說。

趙倩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了那個穿著學生裝、一臉局促的林默，挑了挑眉。

“怎么，你那個突然說要來海城的小網友？”

“嗯。”

蘇晚應了一聲。

“比照片上看著還……純啊。”

趙倩笑了一下，“跟只誤入狼群的小綿羊似的。

你就這么把他晾著？”

蘇晚沒有說話，只是饒有興致地搖晃著杯中的紅色液體。

她和林默在網上聊了兩年。

她對他的印象是：一個有點悶、很認真、像某種需要人照顧的小動物一樣的醫學生。

今天她也是心血來潮，想看看這個突然說要來海城，連招呼都不打一聲的小子，到底是什么樣。

沒想到，真人比她想象的還要……干凈。

那份手足無措和與環境的格格不入，是裝不出來的。

這和她平時接觸的那些油滑、自信、目的性極強的男人完全不同。

蘇晚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這激起了她一種貓捉老鼠的好奇心。

林默低著頭，手指在舊手機冰冷的屏幕上滑動。

他需要最后確認一次，是不是自己找錯了地方，認錯了人。

他點開“晚夜微雨”的朋友圈。

一張張翻過那些分享的音樂鏈接、書籍封面、和偶爾拍下的城市雨景。

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拍攝的是“夜巡”吧臺的一角，構圖很講究。

照片里，一只端著紅酒杯的手進入了畫面，白皙修長。

林默的瞳孔收縮。

他放大了照片，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顆小小的、清晰的黑痣。

他猛地抬頭，視線穿過迷離的燈光，死死盯住吧臺邊的蘇晚。

她正好放下酒杯，去拿桌上的手機。

手腕翻轉。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黑痣，在他眼前一閃而過。

最后一絲幻想的泡沫，在這一刻徹底破裂。

林默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然后猛地沉入谷底。

他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只能靠在卡座的沙發背上。

侍者送來的蘇打水放在桌上，杯壁凝結的水珠滑落下來，冰冷刺骨。

他準備起身。

他要逃離這個讓他從身體到靈魂都感到窒息的地方。

就在他身體前傾，準備站起來的瞬間。

一個喝得醉醺醺的男人，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走向吧臺。

“蘇晚，”男人聲音輕佻，帶著酒氣，“賞個臉，喝一杯？”

是蘇晚的一個追求者，陳昊。

蘇晚臉上的那一絲玩味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她正要開口。

角落里，林默的動作停住了。

他看見了那個男人伸向蘇晚肩膀的手。

幾乎是出于本能，他的身體比大腦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椅子與地面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他站了起來，攥緊了拳頭。

這個突兀的動作，瞬間吸引了吧臺附近的全部注意。

正要發作的陳昊動作一頓，不耐煩地轉過頭。

蘇晚冰冷的目光也隨之移動，落在了那個突然站起來的、清瘦的少年身上。

三人的視線，在瞬間交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