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口的風有些烈，卷著塵土撲在蕭奇宗臉上，他卻渾然不覺。

視線穿過往來的人流，牢牢鎖在那個即將翻身上**身影上。

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勁裝，束著利落的發，身形挺拔如松。

那側臉線條分明，雖有一道疤從眉骨延伸至下頜，卻絲毫掩不住眉宇間的英氣與坦蕩。

尤其是那雙眼睛，在晨光下亮得驚人，帶著奔赴遠方的熾熱與決絕——像極了當年國子監里，那個總能在經義辯論上駁得眾人啞口無言、射箭時又能一箭中靶心的“林小郎”。

“林小郎”……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便如驚雷般在蕭奇宗腦海中炸開。

他想起三年前，那個總愛低著頭、用面具遮著臉的新娘；想起她在府中三年，沉默寡言，任人欺凌，卻從未有過半分卑賤之態；想起她三日前遞上和離書時，眼神清亮，語氣平靜，說“這疤是林家的勛章”……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節，此刻瘋了似的往一起拼湊。

那個在書院里，總能與他在經史子集上有共鳴的“林小郎”；那個偶爾抬頭時，露出的半截脖頸白皙細膩，讓他恍惚覺得不像少年郎的“林小郎”；那個在他不慎掉落玉簪時，默默撿起還給他，指尖相觸時帶著一絲微涼的“林小郎”……原來，是她。

竟是她。

他娶了自己年少時暗暗欣賞過的“對手”，娶了那個國子監里的好友"林小郎”。

而他卻將她囚在破敗后院三年，冷待、嘲諷，視若敝屣。

他為了所謂的“自由”和對皇權束縛的不滿，而對著那個曾讓他心生贊嘆的人，說了最刻薄的話，做了最絕情的事。

心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悔恨如同決堤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他想沖過去，想抓住那片飛揚的青衫，想告訴她他知道了，想求她留下，想把這三年虧欠的一切，都加倍補償給她。

可腳步像灌了鉛，怎么也邁不開。

他看到“林小郎”——不，是林月——利落地上了馬。

她勒轉馬頭，最后望了一眼這座囚禁她三年的京城，眼神里沒有半分留戀，只有對遠方的向往。

“駕！”

一聲輕喝，馬蹄揚起塵土，那抹青色的身影便如離弦之箭，朝著關外的方向疾馳而去。

風更大了，吹起她的衣袂，獵獵作響，像一面迎風的旗。

那道疤在風中若隱若現，卻成了此刻蕭奇宗眼中最刺眼的印記。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片青衫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終縮成一個點，消失在天際線的盡頭。

城門口人來人往，喧鬧如常。

只有蕭奇宗僵在那里，指尖冰涼，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陣尖銳的痛。

他終于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不是一個面目模糊的、被強塞給他的妻子，而是那個曾在書院里，用才華與風骨，悄悄在他心上留下過痕跡的“林小郎”。

可留給他的，只有漸去漸遠的飛揚青衫，和漫無邊際、足以將他余生都淹沒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