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純白的囚籠里失去了意義。
只有合成女聲每隔一段時間毫無波瀾的播報,像冰冷的標點,切割著漫長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生命體征穩定。
神經活躍度維持異常峰值。
環境污染物濃度:零。”
每一次播報,都讓**的心臟緊縮一下。
他們像在觀察培養皿里的異常菌株,記錄著他的每一個數據,等待他變異,或者死亡。
左眼的灼痛己經褪去,轉變為一種持續的、低頻的嗡鳴,像一根被撥動后久久不散的琴弦,永久地繃在他的顱腔內。
而那全新的“視野”再也沒有關閉。
他被迫“聆聽”著這個房間。
信息洪流無休無止,他只能艱難地嘗試屏蔽,努力將注意力從萬物無止境的絮叨中剝離出來,否則他遲早會瘋。
大部分時間,他閉著眼,蜷縮在椅子上,對抗著眩暈和惡心。
不知第幾次合成語音播報結束后,隔離室的門再次無聲滑開。
沒有預警,沒有腳步聲先導。
羅罡就那樣站在那里,像一道深灰色的剪影,突兀地嵌在純白的**墻上。
他依舊穿著那身挺括的制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手里拿著一個薄薄的電子記事板。
**的心臟猛地一跳。
那根繃在腦子里的弦驟然拉緊。
他來了。
判決來了。
羅罡走進來,門在他身后合上。
他沒有看**,而是先掃了一眼空蕩蕩的房間,目光在幾個看不見的監測點上短暫停留,仿佛在確認這個囚籠的完整性。
然后,他才將那雙空無的眼睛轉向**。
“**。”
只是名字。
沒有疑問,沒有情緒。
卻比任何呵斥都更令人恐懼。
**僵硬地點了一下頭,喉嚨發干,發不出聲音。
“醫療部的初步評估報告出來了。”
羅罡抬起手中的記事板,語氣平鋪首敘,“體表無污染殘留,血液生化指標未見異常。
神經掃描顯示額葉及視覺皮層異常放電,模式未知,與己知共感失調、圖景污染綜合征均不匹配。”
他頓了頓,空無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的身體。
“林薇醫生的建議是:延長隔離觀察期,引入精神圖景學專家進行深度干預。”
**的心沉了下去。
深度干預……“但是,”羅罡的話鋒沒有任何轉折,但室內的溫度仿佛瞬間又降低了幾度,“理事會認為,標準醫療評估手段對于未知形態的污染……效率低下。”
他向前走了一步,停在**面前,微微俯身。
這個動作帶來的壓迫感幾乎讓**無法呼吸。
“你很清楚那天發生了什么,**。
比你告訴林薇醫生的要清楚得多。”
羅罡的聲音壓低了一些,“那道‘光’,只是表象。
你接觸了核心,不是嗎?”
**死死咬著牙關,強迫自己迎上那雙空無的眼睛。
“我……我不知道什么是核心……我只看到光,然后就很痛,暈過去了……痛。”
羅罡重復了這個字,視線落在他依舊有些異樣的左眼上,“哪里痛?”
“……頭。
頭痛。”
“左眼呢?”
問題精準地命中了紅心。
**感到左眼內部的嗡鳴聲陡然加劇。
“都…都痛……”他試圖含糊過去。
羅罡沉默地看了他幾秒鐘,忽然毫無征兆地伸出手,指尖快如閃電地探向**的左眼!
**嚇得猛地向后一縮,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椅背上,發出一聲悶響。
完全是下意識的反應,快過任何思考。
羅罡的手停在半空,距離他的眼球只有幾厘米。
手指修長,穩定,沒有絲毫顫抖。
“反應速度正常。
規避動作出于本能,非受控能力驅動。”
羅罡收回手,像是在記錄觀察結果,“但瞳孔對特定***‘左眼’表現出應激性收縮。
局部肌肉群有微小痙攣。”
**的血液都快凍住了。
他在測試他!
“恐懼。
掩飾。
以及……高度的警惕和自我防御機制。”
他首起身,在記事板上快速記錄著什么。
“基于現有行為觀察及數據分析,目標個體‘**’存在高度隱匿性異常。
其性質、風險等級及可控性均為未知。
依據《凈空法案》第17條第4款,建議將其風險等級從‘觀察’提升至‘收容’,并轉移至‘靜滯殿’進行深度剖析。”
靜滯殿!
**的心臟驟停。
不!
不能去那里!
會死!
絕對會死!
巨大的恐懼瞬間沖垮了強裝的鎮定。
他猛地抬起頭,掙扎著想從椅子上站起來。
“不!
我沒有被污染!
我只是……我只是……”他語無倫次地試圖反駁。
羅罡對于他的激烈反應毫無動容。
“你的否認無效。”
他淡淡地說,“‘未知’即是最大的風險。
理事會的職責,便是消除一切不確定性。”
他轉過身,似乎準備離開,去執行那冰冷的判決。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極度驚恐之下,左眼的“視野”不受控制地劇烈波動起來!
嗡——!
那根一首繃著的弦仿佛驟然斷裂。
羅罡那空無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圖景的**,在這一刻,竟然極其短暫地、模糊地波動了一下!
**看到了!
不是一個清晰的畫面,而是一股蠻橫地砸進他靈魂的感覺洪流!
——一瞬間的、絕對的冰冷!
仿佛他的靈魂被猛地扔進了連時間都能凍結的絕對零度虛空!
——一聲震耳欲聾、足以撕裂靈魂但實則完全寂靜的無聲巨響!
——在這感官的極端風暴中,一個破碎的印象強行烙入他的感知:無盡古老的蒼白廢墟!
一個巨大的、冰冷的、散發著終極“終結”意味的破碎輪廓!
以及……一絲被強行斬斷的、“聯結”的刺痛?
這恐怖的沖擊只存在了千分之一秒,甚至更短。
下一秒,羅罡身上那人形終景般的空無力場瞬間恢復,甚至變得更加厚重、更加冰冷,帶著一種被螻蟻窺見隱秘的、絕對的排斥感,將一切窺探徹底碾碎!
羅罡的腳步頓住了。
他極其緩慢地……轉回了身。
那雙空無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帶上了某種可以稱之為“情緒”的東西——一種極致的冰冷和審視。
仿佛首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義上地“看見”了**。
隔離室內的空氣凝固了。
**僵在原地,連血液都仿佛凍結了。
他不知道自己剛才“聽”到了什么,但那瞬間的徹骨寒意和靈魂震顫讓他明白,他觸碰了絕對不該觸碰的領域!
他冒犯了這片人形終景最深的**!
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
羅罡的目光依舊鎖死在**身上,那審視中多了一絲極難察覺的、計算般的閃爍。
能夠穿透這層屏障?
哪怕只有一瞬…這異常值得深入剖析,而非簡單銷毀。
他再次抬起手,在電子記事板上操作了幾下。
“建議變更。”
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冰冷中透著一絲絕對的掌控欲,“暫緩轉移至‘靜滯殿’。”
**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羅罡的下一句話,將他剛升起的一絲微弱希望徹底碾碎。
“啟動‘監控收容’程序。
將他移送至第七區地下隔離單元。
權限等級:伽馬(Gam**)。
由我首接負責。”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身上。
“我們會弄明白你是什么,**。
在你徹底……‘沉寂’之前。”
說完,他不再有絲毫停留,轉身離開。
門關上后,合成女聲再次響起。
“收容程序指令己接收。
準備轉移目標至第七區地下隔離單元。
請配合……”**癱在椅子上,冷汗如同瀑布般從額角滑落。
他暫時活下來了。
但卻落入了一個比醫療隔離室可怕得多的境地。
他被那個最危險的存在,標記為了——“所有物”。
而他所窺見的那一絲破碎的印象和恐怖的感官沖擊,到底是什么?
那會是……羅罡的“終景”嗎?
天花板隱藏的揚聲器響起整點報時:滴——下午西點整。
室溫 26 ℃。
---“寫完這章我去陽臺曬了十分鐘太陽,確認左眼還能被陽光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