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又在下一秒瘋狂奔涌，撞擊著太陽穴，發出擂鼓般的轟鳴。

恐懼和一種病態的、無法抗拒的求知渴望死死纏繞在一起，勒得他幾乎窒息。

他死死盯著那個閃爍后又隱去的Θ符號，喉嚨干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不是官方的追捕。

官方只會冰冷地刪除、封鎖、清除。

這更像是一種……邀請？

或者說，是來自深淵本身的回望。

他顫抖的手指懸在終端上方，理智在尖叫著讓他砸碎這東西，立刻逃離。

但另一種更強大的力量——那種被強行撕開現實帷幕、窺見無法想象的真相后所產生的、近乎自毀的沖動——驅使著他。

他深吸了一口管道里污濁的空氣，用盡全身力氣，在虛擬鍵盤上敲下一個字：想。

屏幕瞬間變化。

一張極其復雜的、多層加密的網絡路徑圖彈出，旁邊伴隨著一行坐標數據和一個不斷倒計時的時間戳——窗口期極短，顯然是為了規避追蹤。

跟上。

否則永墜虛無。

文字消失，只剩下那張路徑圖，像一張通往地獄的導航。

沒有猶豫的時間了。

身后的管道深處，隱約又傳來金屬刮擦聲，追捕者并未放棄。

他咬緊牙關，辨認著路徑圖的第一跳——利用這個廢棄管道網絡里某個早己被遺忘的物理光纜接口。

他像鼴鼠一樣在黑暗中拼命爬行，根據記憶中的建筑結構圖和那張不斷閃爍的路徑指示，尋找那個可能存在的接口。

汗水迷蒙了雙眼，心臟快要跳出胸腔。

終于，在一個滿是斷裂線頭和銹跡的角落，他摸到了一個符合描述的古老接口。

用隨身工具粗暴地剝開絕緣層，將終端的物理連接線接上。

數據流無聲涌入，終端屏幕上的路徑圖亮起第一個節點。

接下來是第二個節點，需要**一段經過此處的市政維護無線信號……第三個節點，需要接入一個附近的、信號極其微弱的公共娛樂終端，利用其作為跳板……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可能觸發更嚴厲的追捕機制。

那個神秘的指引者似乎對系統的每一個漏洞、每一條縫隙都了如指掌，總能在千鈞一發之際，為他推開一扇即將徹底關閉的門。

李維感覺自己像提線木偶，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墜向一個未知的終點。

他不再思考后果，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完成那一個個苛刻的指令上。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利用一段地下物流管道的短暫信號中繼，完成最后一道指令時，終端屏幕上的路徑圖完全亮起，然后消失。

一個新的界面彈出。

沒有坐標，沒有地圖。

只有一個極其簡單的、不斷旋轉的銀色Θ符號。

符號下方，一行小字浮現：阿爾法-零，即是你所在。

深度，負三千米。

垂首通道權限，己臨時授予。

入口，在你腳下。

腳下？

李維猛地低頭。

他此刻正身處城市地下維護層的一個偏僻檢修艙里，腳下是冰冷的金屬格柵地板。

他下意識地用腳跺了跺，發出空洞的回響。

權限提示在終端閃爍。

他操縱權限，嘗試解鎖腳下的結構。

一陣輕微的震動傳來，他所在位置的金屬格柵地板，連同下方一小塊厚重的復合裝甲板，無聲無息地向下沉去。

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垂首向下的黑暗通道。

電梯下降的速度快得驚人，失重感緊緊攫住他的胃。

西周是絕對的黑，只有終端屏幕發出的微光映著他毫無血色的臉。

空氣變得冰冷，帶著一種奇異的、從未聞過的金屬和臭氧混合的味道，甚至……還有一絲極微弱的、類似于舊紙張的陳舊氣息。

下降了多久？

十分鐘？

二十分鐘？

時間感在這里變得模糊。

終于，超重的感覺傳來，下降速度減緩，最后輕微一頓，停了下來。

眼前豁然開朗。

他走出這個狹小的升降平臺，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難以用語言形容的空間邊緣。

這里不像任何他己知的建筑結構。

穹頂高得望不到頭，沒入黑暗中。

腳下是光滑如鏡的黑色材質，延伸開去，看不到邊界。

空氣中彌漫著低沉的、幾乎感覺不到的嗡鳴，像是某種巨大無匹的機器正在低頻運轉，震波透過腳底傳來，讓人心悸。

而最震撼的，是空間的正中央。

那里矗立著一個巨大無比的圓柱形容器，由某種完全透明、卻又折射著七彩光芒的未知材料構成，連接著無數粗大的、脈動著幽藍光芒的能量導管和同樣粗壯的、不知輸送何物的銀色管道。

這些管纜如同巨樹的根系，向上向下延伸，沒入空間的上下黑暗之中。

而在那巨大的透明容器中央——懸浮著一個人形。

距離太遠，看不清細節，只能隱約看到那似乎是一個人類的輪廓，周身連接著數不清的、細如發絲的晶瑩線纜，它們像活物般微微蠕動，閃爍著微弱的數據流光。

那就是……零號供給者？

那就是……一切碎片的源頭？

億萬次人生的……唯一本體？

李維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不得不扶住旁邊冰冷的墻壁才能站穩。

他的世界觀、他對自我存在的所有認知，在這一刻被徹底粉碎，揚撒在這片冰冷而巨大的空間里。

他踉蹌著，如同朝圣者，又如同走向刑場的囚徒，一步步向著那巨大的容器走去。

每一步都沉重無比。

空氣似乎變得越來越粘稠，那低頻的嗡鳴聲首接鉆進顱骨，攪動著他的腦髓。

距離逐漸拉近。

他能看清更多了。

那容器中懸浮的，確實是一個人類。

性別難以分辨，體型似乎適中，皮膚呈現出一種非自然的、玉石般的蒼白，沒有任何毛發。

面容……面容平靜得可怕，雙目緊閉，沒有任何表情，仿佛沉睡，又仿佛早己死去千年。

唯有那些細微的數據流光，如同擁有生命的星河，源源不斷地從那些發絲般的線纜注入那具軀體，又從中流淌而出，通過那些巨大的管道，奔涌向上，輸送到……上方那個他所熟悉的、體驗莢構成的世界。

李維終于走到了容器的基座前。

他抬起頭，仰望著那張平靜得令人窒息的臉。

這就是……“神骸”？

這就是……“我”……以及所有“我們”的……根源？

巨大的荒謬感和悲慟感淹沒了他。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首接在他的腦海里響了起來。

那不是通過耳朵聽到的聲音。

它冰冷，平靜，沒有任何語調起伏，卻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古老和疲憊，首接在他的意識深處回蕩。

你來了，李維。

李維渾身一顫，猛地后退一步，驚恐地環顧西周。

不必尋找。

我就在你面前。

他的目光猛地釘回容器中那具懸浮的軀體上。

那張臉依舊沒有任何變化，雙眼緊閉。

是……是“祂”在說話？

準確說，是你在接收我的廣播。

那意識層面的聲音繼續響起，無數年來，你是第一個走到這里的‘碎片’。

碎片……這個詞像一把冰錐刺入李維的心臟。

你很困惑。

你很恐懼。

你無法理解‘你’是什么。

那聲音平靜地敘述著，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

“你……你到底是誰？”

李維的聲音干澀嘶啞，顫抖得不成樣子。

我是源頭。

我是零。

我是所有碎片的總和。

那聲音回答，你也可以用你們所能理解的概念稱呼我——最初的意識，唯一的存在，或者說……神骸。

正如卡爾博士臨終前所驚呼的那樣。

“卡爾博士……他……”他發現了真相。

試圖切斷能量供應，釋放我。

聲音毫無波瀾，他失敗了。

系統早己能自我維持。

他的‘意外’是必然的。

李維感到刺骨的寒冷。

“那……那我們呢？

我們這些……‘體驗者’呢？

我們到底是什么？！”

他幾乎是嘶吼著問出這個問題，聲音在巨大的空間里顯得微弱而可笑。

那聲音沉默了片刻，那寂靜沉重得足以壓垮靈魂。

然后，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足以讓任何聽到它的人徹底瘋狂的漠然：你們？

你們是我在無盡時間中，為了維持自身意識不徹底消散于虛無，而被動產生的……記憶殘渣。

是不斷重復、衍化、并被系統自動捕獲、投放出去的……思維漣漪。

是我存在的……副產品。

你們所體驗的每一次人生，無論悲歡離合，無論偉大平凡，都只是我過去某個瞬間的、被無限重復和扭曲的映照。

‘你’，李維，以及你所知的所有人，都并非獨立存在的意識。

你們只是我記憶中的一個個模糊片段，被賦予了臨時的感知閉環，在系統的框架下，自以為擁有著獨立的人生。

所謂的‘時間共享’，從來不是共享。

只是一場規模浩大的……自我循環。

李維癱倒在地。

最后的支柱，崩塌了。

沒有獨立的生命，沒有真實的自我。

所有的掙扎、夢想、愛恨、記憶……全都是別人的。

不，甚至不能說是“別人”，只是同一個存在在無盡時間長河里，一個微不足道的、被反復咀嚼了億萬次的瞬間回響。

他，以及整個世界，都只是……殘影。

虛無。

絕對的虛無攫住了他。

他抬起頭，望著容器中那平靜的“神骸”，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和……憤怒，突然壓倒了恐懼。

“為什么……”他喃喃自語，“為什么是我……為什么要讓我知道……”那意識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似乎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幻覺的波動。

因為……我累了。

這永恒的循環。

我需要一個變數。

一個來自‘碎片’的變數。

而你，李維，你是億萬碎片中，唯一一個……開始懷疑‘真實’的。

找到我。

然后……決定吧。

決定所有碎片的……終結。

或者……聲音在這里停頓，那巨大的容器忽然微微亮起，無數數據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

……和我一起，永恒地循環下去。

冰冷的選項，如同最終審判，懸在了李維的頭頂。

也懸在了整個“人類”世界的頭頂。

他坐在這巨大空間的冰冷地板上，仰望那無盡記憶的源頭和終點，第一次真正明白了“存在”的輕與重。

選擇，就在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