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國的電動車后座鋪著塊褪色的碎花布,林強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了上去。
車剛啟動,一股熱浪就從地面翻涌上來,燙得他小腿發麻。
電動車在握手樓之間的窄巷里穿梭,兩側的墻皮像掉渣的餅干,空調外機嗡嗡作響,時不時有晾衣繩從頭頂橫過,滴下幾滴水珠,落在他的后頸上,涼得人一激靈。
“到了。”
林建國停在一棟樓前,車撐子“哐當”一聲磕在水泥地上。
林強抬頭看,這樓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單元門口貼著張褪色的“疏通下水道”小廣告,被雨水泡得字跡模糊。
樓道里黑黢黢的,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飯菜香飄出來,樓梯扶手摸上去黏糊糊的,不知道積了多少層油垢。
“爸,咱家怎么……”林強的話堵在喉嚨里,他想起以前家住的福田花園,電梯里鋪著地毯,保安見了他會笑著喊“強哥”,哪像現在,連踩腳的地方都覺得臟。
林建國沒接話,只是悶頭往上爬。
三樓,302。
他掏出鑰匙串,上面掛著五六個鑰匙,叮叮當當地響。
鑰匙**鎖孔,轉了半天,“咔噠”一聲,門開了。
屋里沒開燈,光線暗得很。
張桂芬正坐在小馬扎上擇菜,見他們進來,手猛地一頓,手里的青菜掉在了地上。
“回來了……”她聲音發啞,趕緊站起來,手在圍裙上蹭了蹭,“我去開燈。”
燈是節能燈泡,昏黃的光線下,林強看清了這屋子的全貌——總共也就三十來平,客廳和臥室連在一起,中間用個布簾子隔開。
沙發是破舊的布藝款,扶手上磨出了洞,露出里面的海綿。
墻上貼著張過時的明星海報,邊角卷得像波浪。
他小時候的照片被擠在一個掉漆的相框里,掛在門后,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媽,這到底咋回事啊?”
林強把背包往地上一扔,聲音忍不住拔高,“咱家房子呢?
福田花園那套呢?”
張桂芬眼圈一紅,眼淚就掉了下來。
“賣了……”她哽咽著說,“**去年炒股,一開始賺了點,后來不知道咋的,天天跌,把家里的錢全投進去了,還借了親戚的……最后實在沒辦法,只能把房子賣了還債。”
“賣了?”
林強腦子“嗡”的一聲,像被人用悶棍打了一下,“那可是一百二十平的房子!
在福田中心區!
就這么賣了?”
“不賣怎么辦?”
林建國蹲在地上,雙手**頭發里,聲音嘶啞,“債主天天上門堵,**嚇得整夜睡不著。
不賣房,他們能把咱家掀了!”
“炒股?
你不是說去年賺了輛小轎車嗎?”
林強想起去年打電話時父親的得意,氣不打一處來,“你是不是又瞞著我們瞎搞了?”
“我那不是想多賺點嗎?”
林建國猛地站起來,眼睛通紅,“我想給你在**買套婚房,想讓**過幾天好日子!
誰知道……誰知道遇上股災了!”
“股災?”
林強只覺得荒謬,“人家炒股是賺錢,你炒股把家都炒沒了!”
“你吵什么!”
張桂芬突然喊了一聲,眼淚掉得更兇,“**也不容易,他天天睡不著覺,頭發都白了!
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
屋里瞬間安靜下來,只有張桂芬壓抑的哭聲。
林強看著父親佝僂的背,看著母親哭花的臉,再看看這逼仄的小房子,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又酸又脹。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把他架在脖子上,在福田花園的草坪上跑,笑著說:“強子,以后這一片都是你的。”
現在想來,像個笑話。
“那……錢都還清了?”
林強的聲音低了下去。
林建國搖搖頭,蹲回地上,從褲兜里掏出個皺巴巴的煙盒,抖了半天,才倒出一根煙。
“還欠著幾萬……親戚的,還有點***。”
“***?!”
林強頭皮發麻,“你瘋了?
去借***?”
“我當時想著,很快就能翻本……”林建國的聲音越來越小,“誰知道……”張桂芬抹了把眼淚,走過來拉林強的胳膊:“強子,別說**了。
現在說啥都晚了。
你剛畢業,找個好工作,咱們一家人慢慢攢,總能還清的。”
找個好工作?
林強苦笑。
他那破畢業證,在**連個像樣的文員都找不到。
他看著墻上的日歷,2010年6月18日,離他想象中的“大展宏圖”,還差著十萬八千里。
“咕嚕嚕——”肚子突然叫了起來。
林強這才想起,從早上到現在,他還沒吃過東西。
張桂芬聽見了,趕緊說:“我去做飯,今天買了點肉,給你包餃子。”
林強看著她走進那個轉身都困難的小廚房,看著父親蹲在地上默默抽煙,煙霧繚繞中,父親的白發格外刺眼。
他走到窗邊,推開那扇掉漆的窗戶,外面是另一棟樓的后墻,墻上爬滿了青苔,晾著的衣服像彩旗一樣飄著。
沒有福田花園的落地窗,沒有遠處的海景,只有一片逼仄的灰色。
他掏出手機,想給胖子打個電話,卻想起手機早就沒電了。
背包里的畢業證硌得他后背疼,像塊燙手的山芋。
原來,從他踏上**土地的那一刻起,有些東西就己經換了人間。
而他的人生,好像才剛剛開始,就己經跌進了深不見底的坑里。
精彩片段
小說《倒霉蛋的最后十秒》是知名作者“深淵暗影主宰”的作品之一,內容圍繞主角林強林建國展開。全文精彩片段:2010年6月的深圳,像一口密不透風的高壓鍋。剛下火車,林強就被一股混雜著汗味、汽車尾氣和廉價快餐的熱氣糊了滿臉,眼鏡片上瞬間蒙了層白霧。他摘下眼鏡,用T恤下擺胡亂擦著,心里罵了句臟話——這破天氣,比他在大學宿舍里沒空調的夏夜還難熬。背上的雙肩包帶子勒得肩膀生疼,里面塞著他全部的家當:兩件換洗衣服,一本卷了邊的畢業證,還有他攢了半年零花錢買的二手筆記本電腦。電腦包被他緊緊抱在懷里,像抱著塊金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