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的門在我身后合上，將世界的其余部分隔絕在外。

一瞬間，我們被塞進了一個由隔音棉和廉價壁紙構成的密閉空間，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試圖掩蓋卻反而與之混合的煙酒氣味。

她先我一步走進這片昏暗，動作熟練地按下墻上的開關。

霎時間，頭頂那盞綴滿塑料水晶的球燈旋轉起來，將破碎的光斑潑灑在深紫色的絨面沙發上，潑灑在黑色大理石桌面上，潑灑在她沉默的側臉上。

光線掃過墻壁，上面殘留著一些模糊的指印和或許是被刻意忽略的劃痕。

我們按照慣例坐在那張不知道多少人坐過的沙發上，“先唱歌吧。”

我對著旁邊的女人說道。

她坐在沙發上，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拉著。

“唱什么？”

我搖了搖頭，身體向后陷進那片過于柔軟的紫色絨布里。

“你點吧。

我…聽就行。”

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過喉嚨。

她沒再堅持，指尖在屏幕上點了兩下。

熟悉的旋律前奏響起，是一首很老的情歌對唱。

她拿起話筒，遞給我一支。

我沒接，只是看著屏幕上的MV畫面，那些穿著過時服飾的男女演員在像素格里演繹著悲歡離合。

她笑了笑，自己拿起另一支，跟著旋律輕輕哼唱起來，并沒有勉強我。

她的歌聲不難聽，甚至稱得上悅耳，但在此刻，卻像**噪音一樣無法真正進入我的意識。

我的注意力渙散著，飄向角落里那個有些變形的金屬垃圾桶，飄向墻壁上那幅印刷拙劣的抽象畫，飄向空氣中那股混合著殘留煙味、廉價香氛和一絲若有若無霉味的復雜氣息。

這味道鉆進鼻腔，讓人莫名有些反胃。

包廂門偶爾被推開，服務生送果盤和小吃，短暫地漏進走廊里其他包廂鬼哭狼嚎的歌聲和嘈雜的笑鬧聲。

她總是第一時間把門關上，將那外面的喧囂再次隔絕。

“你今天怎么又來了？

不是說找了個醫生嗎？”

“分手了。”

她不再唱歌了，只是陪著我一杯接一杯地喝。

屏幕上的MV兀自播放著，無聲的畫面閃爍變幻，光影投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她偶爾會說幾句話，聲音很輕，大多是“慢點喝”或者“吃點東西”。

我只是點頭，或搖頭，胃里的酒精開始燃燒，身體逐漸變得輕盈，但頭腦深處的某個部分卻異常沉重，像墜著一塊浸透了水的石頭。

我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旋轉燈球的光斑即使隔著眼瞼也能感覺到它們的晃動。

耳邊是她輕微的呼吸聲，空調的低吼，以及我自己血液流動的嗡鳴。

世界縮小到這個充滿酒氣和虛假繁華的包廂，縮小到我和她之間這半臂的距離，以及橫亙在我內心那片巨大而荒蕪的空洞。

這小小的KTV包廂，像一個漂浮在縣城夜晚之海中的孤島。

而我和她，是島上僅存的、暫時相互依偎著等待黎明的幸存者。

雖然我知道，黎明或許并不會帶來什么改變。

……我想起第一次見她。

一年前，客戶招待，我喝得爛醉，在衛生間吐得昏天黑地。

是她，一個穿著風衣的陌生女孩，耐心地扶著我，幫我清理，給我泡蜂蜜水。

她的手很軟，聲音很輕，帶著江浙口音。

“喝這么多，傷身體的呀。”

后來我常去找她。

有時是陪客戶，有時是自己去。

我知道她是溫州人，比我大一歲，眼睛大而亮。

我知道她喜歡吃什么，知道她躲酒的小技巧，知道她唱歌其實很好聽但從不輕易展示。

我也知道她從不讓我去她工作的KTV找她，只肯約在其他地方。

我知道她手機里有很多男人的****，我知道她時不時會收到昂貴的禮物。

有一次，我鼓起勇氣問她：“為什么做這行？”

她正在吃我帶的土豆餅，聞言停頓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賺錢快呀。

等我攢夠了錢，就回老家開個小店。”

我沒問她要攢多少，也沒問她什么時候回。

有些問題，一旦問出口，就會打破某種微妙的平衡。

“陪我唱一首。”

看著手里多出的麥克我卻說不出拒絕的話。

是那首她喜歡的《珊瑚海》。

話筒冰涼的塑料外殼貼合掌心，帶著某種不真切的觸感。

屏幕上，那首歌正滾動著歌詞，明**的字體在藍**上跳動。

前奏快要結束了。

她碰了碰我的胳膊肘，眼神在昏暗迷離的光線下帶著不容置疑的鼓勵。

第一句歌詞跳出來。

我張了張嘴，聲音沒出來，只有干澀的氣息摩擦過喉嚨。

啤酒在胃里混合成一種混沌的熱度，卻沒能潤滑發聲的零件。

她自然地接了過去，聲音清亮，甚至帶著點刻意營造的輕松，一首到唱出了那句“海鳥和魚相愛，只是一場意外。”

的矯情比喻。

她唱得很投入并沒有理會我的反應。

她的聲音像一根線，牽引著。

第二句，我的聲音終于擠了出來，沙啞，低沉，又帶著一種撕裂感，像生了銹的齒輪被強行轉動，摩擦出刺耳的噪音。

很難聽。

但我沒停下。

她側過頭看我，嘴角似乎彎了一下，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種“瞧，沒那么難”的確認。

然后她轉回頭，看著屏幕，跟著旋律輕輕晃動著肩膀，繼續唱她的部分。

唱到副歌，需要拔高音的地方。

我的破鑼嗓子徹底失效，音調斷裂在空氣里。

她卻突然提高了音量，并不費力地頂了上去，甚至帶上了點嘶吼的意味，把那幾句關于心痛和永恒的歌詞唱得莫名有了幾分真實的力量。

旋轉的燈球把一道紫色的光掃過她的眼睛，那一刻，我好像看到她眼底有什么東西飛快地閃過，不是對著我的，更像是投向某個遙遠的、看不見的點。

但她很快又恢復了那種陪著我胡鬧的平靜。

一曲終了。

屏幕跳出可笑的評分，一個低得可憐的分數，伴隨著機械的掌聲音效。

她放下話筒，拿起酒瓶，又把我們的杯子滿上。

泡沫嘶嘶作響，然后破裂。

“好難聽。”

我終于說了一句完整的話，聲音依舊沙啞，帶著自嘲。

“嗯，”她點頭，抿了一口酒，“特別難聽。

所以再喝點，說不定下一首能好點。”

我們又喝了起來。

酒精開始真正意義上地接管身體。

頭腦里那塊沉重的石頭似乎被泡軟了，融化開，變成一種暈乎乎的漂浮感。

胃里的灼燒感不再那么令人不適，反而成了一種存在的證明。

她的話稍微多了一點，不再只是勸酒。

她開始說一些毫無意義的瑣事，比如樓下前臺的服務生換了人，新來的那個眉梢有顆痣；比如這家的啤酒肯定是假的；比如隔壁包廂好像一首在唱草原歌曲，跑調跑得還挺厲害……她并不期待我回應，只是用這些碎屑般的話語填充著沉默，阻止我滑向更深的回憶泥潭。

我聽著，偶爾點頭，目光落在她開合的**上，落在她握著酒杯的手指上，落在她被酒液潤濕的唇角。

偶爾，走廊里爆發出另一陣哄笑或者破音的高歌，會短暫地穿透門板。

每一次，她都會下意識地朝門口瞥一眼，仿佛在確認那扇門是否還牢固地隔絕著內外。

時間在這個封閉的盒子里失去了刻度。

可能過了半小時，也可能過了一個世紀。

桌上的空酒瓶越來越多，像一排沉默的墓碑，祭奠著我剛剛死去的愛情，或者僅僅是祭奠這個無所事事的夜晚。

她又點了幾首歌，有時自己唱，有時把話筒塞給我。

我接著唱了，依舊難聽，但似乎沒那么在意了。

酒精模糊了痛苦的棱角，也模糊了羞恥感。

在某一首節奏明快、甚至有些吵鬧的歌響起時，她忽然站了起來，隨著音樂輕輕跺腳，打了個并不標準的響指。

“喂，”她說，“別愣著。”

她向我伸出手。

手指纖細，在變幻的光線下忽明忽暗。

我看著那只手，胃里的酒精仿佛突然沸騰了一下。

記憶的碎片再次試圖刺穿麻木——另一只手，另一個笑容，另一個早己消失的邀約。

我閉了下眼睛，再睜開。

她的手還停在那里，帶著一種耐心的、不容置疑的等待。

空調的低吼，音樂鼓點的震動，酒精在血**的嗡鳴。

我抬起沉重的手臂，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指尖。

冰涼。

和話筒外殼一樣的冰涼。

但只過了一秒，或許更短，就從接觸點蔓延開一絲微弱的暖意，不知是來自她，還是來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