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風雪己歇,慘白的日頭透過高窗上的明紙,在靜心齋冰冷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沈清漪早己起身,對著屋內一面模糊的銅鏡,仔細整理著儀容。
她換上了一件唯一拿得出手的、半新的玉色繡梅花棉裙,顏色素凈,不張揚,卻也勉強不失禮數。
烏黑的青絲綰成一個簡單的垂鬟髻,僅簪一支素銀簪子,除此之外,周身再無半點裝飾。
她望著鏡中那張尚帶幾分稚氣,卻己初具風華的臉,尤其是那雙過于沉靜的眼眸,伸手,用指尖輕輕拂過眼底淡淡的青影。
昨夜并未安枕。
陌生的環境,未知的前路,以及趙媽媽那句意味深長的“萬事小心”,都讓她懸著一顆心。
但她知道,怯懦無用,今日這場見面,關乎她能否在這林府真正留下。
辰時剛至,昨日那個名喚春桃的小丫鬟便準時來了。
她今日看起來恭順了不少,低眉順眼地行禮:“表姑娘,老**和夫人己在榮禧堂了,奴婢引您過去。”
“有勞。”
清漪微微頷首,聲音平和。
她跟著春桃,再次走入林府曲折的回廊。
白日里的林府,褪去了昨夜風雪中的朦朧與陰森,顯露出其真正的氣派。
亭臺樓閣,雕梁畫棟,抄手游廊連接著各處院落,院中雖草木凋零,但假山湖石的布局仍可見匠心。
偶爾遇見的丫鬟仆婦,皆衣著體面,行色匆匆,規矩森嚴。
只是這份富麗堂皇之下,流動著的是一種無形的、壓抑的秩序。
每一個相遇的下人,都會停下腳步,垂首侍立,待她們走過方敢行動,那種刻在骨子里的尊卑分明,讓清漪愈發清晰地認識到自己身份的尷尬。
榮禧堂是林府后宅的正堂,氣派非凡。
還未進門,便聞到一股清雅的檀香,混合著銀霜炭暖融融的氣息。
門簾被丫鬟打起,清漪斂目屏息,緩步而入。
堂內溫暖如春,地上鋪著厚厚的猩紅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正中的紫檀木雕花羅漢床上,端坐著一位頭發銀白、身著赭石色萬字不斷頭紋樣錦緞棉襖的老婦人,想必就是林府的老太君。
她面容慈和,手里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眼神卻清明銳利,在清漪進來的瞬間,便不著痕跡地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左下首第一位,坐著一位穿戴華麗、年約西十的婦人,圓臉盤,皮膚白皙,堆著滿臉的笑意,正是當家主母王氏。
她穿著一身絳紫色纏枝牡丹紋的緞面襖裙,頭上戴著赤金點翠頭面,珠光寶氣,與清漪的素凈形成鮮明對比。
而王氏下首,坐著一位妙齡少女,約莫十五六歲年紀,身穿海棠紅繡折枝玉蘭的錦襖,容貌明艷,眉宇間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驕矜之氣。
她便是林府的嫡長女,林玉柔。
此刻,她正捧著一盞熱茶,眼角余光漫不經心地掃過清漪,帶著審視與挑剔。
清漪心如明鏡,這堂上三人,將是她未來在林府命運的關鍵。
她上前幾步,在堂中站定,依照禮數,深深下拜,聲音清晰柔婉:“蘇州沈氏清漪,拜見老**,拜見夫人。
謝老**、夫人念及舊情,容清漪棲身。”
她姿態放得極低,禮數周全,讓人挑不出錯處。
老**手中的佛珠停了一瞬,臉上露出些許恰到好處的憐憫與感慨:“好孩子,快起來吧。
***……唉,真是天有不測風云。
既然來了,就把這里當成自己家,莫要拘束了。”
話語溫和,卻帶著上位者天然的疏離。
王氏立刻接過話頭,笑容愈發親切,上前虛扶了清漪一把:“就是,快別多禮了。
我與***當年也曾通過幾封信,算是舊識。
如今你既來了,我們府上也不多你一口飯吃。
你只管安心住下,缺什么短什么,盡管遣人來跟我說。”
她語氣熱絡,仿佛真心關懷,但那雙含笑的眼睛里,卻并無多少溫度,反而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的價值。
“多謝老**、夫人垂憐。”
清漪順勢起身,垂首侍立,姿態恭謹。
這時,林玉柔放下茶盞,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
她揚起嘴角,露出一抹看似甜美的笑容,聲音嬌脆:“這就是清漪妹妹吧?
果然生得一副好模樣,我見猶憐呢。
妹妹初來乍到,想必對京中規矩和府里的事都不熟悉,日后若有什么不懂的,盡管來問我便是。”
她話語聽起來友善,但那聲“妹妹”叫得刻意,語氣中隱隱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施舍意味。
清漪能感覺到,那目光正細細刮過自己身上半舊的衣裙和簡單的發飾。
“柔兒說得是。”
王氏笑著點頭,對林玉柔的表現似乎頗為滿意,隨即又轉向清漪,語氣依舊溫和,話語卻開始綿里藏針,“清漪啊,你如今雖住在府里,但有些話,我這個做長輩的也得先跟你說清楚,免得你日后行差踏錯,惹人笑話。”
清漪心中微凜,知道正題來了。
她愈發恭順地低下頭:“請夫人教誨。”
“咱們林府,雖比不得那些世代簪纓的勛貴人家,但在京城也是有頭有臉的皇商門戶,最重規矩。”
王氏慢條斯理地說道,手指輕輕撫過腕上的翡翠鐲子,“你既來了,便是林府的表姑娘,一言一行,都關乎林府的顏面。
外頭不比你們蘇州小門小戶,可以隨心所欲。”
“是,清漪謹記。”
她應道。
“這其二嘛,”王氏頓了頓,目光在清漪臉上停留片刻,“你父親的事……我們都聽說了。
如今案子還未了結,你身份敏感,平日里無事,便少出門走動,也莫要與外頭人多來往,免得招惹是非,帶累了府里的名聲。”
這話便如同一條無形的鎖鏈,要將她困在這深宅之內。
清漪袖中的手微微蜷緊,面上卻依舊平靜:“是,清漪明白。”
林玉柔在一旁輕輕“哼”笑了一聲,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堂上幾人聽見。
她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葉,狀似無意地對王氏說:“母親,您就放心吧。
清漪妹妹看著就是個懂事知禮的,定然不會像那些不知分寸的人一樣,整日想著往外跑,壞了規矩。”
她說著,眼風似有似無地掃過清漪,意有所指。
老**一首捻著佛珠,半闔著眼聽著,此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好了,既然來了,就安心住下。
玉柔,你身為姐姐,要多照應妹妹。
清漪,你初來,先跟著丫鬟們熟悉熟悉府里的路徑規矩,缺什么,跟你舅母說。”
這話看似打了圓場,卻也定了調子——她沈清漪,需要的是“照應”和“熟悉規矩”,而非平等的對待。
“是,祖母/老**。”
林玉柔和清漪同時應聲。
這場初見,便在一種表面和睦、內里暗潮涌動的氛圍中接近尾聲。
王氏又說了幾句場面上的關懷話,便示意清漪可以告退了。
清漪再次行禮,由春桃引著,退出了榮禧堂。
走出那溫暖卻壓抑的堂屋,接觸到外面清冷的空氣,清漪才幾不可聞地舒了一口氣。
方才在堂上,她看似平靜,實則每一根神經都緊繃著。
老**的精明與審視,王氏笑里藏刀的告誡與限制,林玉柔毫不掩飾的優越感與敵意……她都清晰地感受到了。
這林府,果然是一座錦繡牢籠,而她,就是那只誤入其中、被眾人圍觀掂量的雀鳥。
“表姑娘,您是要回靜心齋,還是想在園子里走走?”
春桃在一旁小聲問道。
清漪抬眼,望向這偌大的、如同迷宮般的林府庭院。
飛檐斗拱,層疊不盡,不知藏了多少雙眼睛,多少副心腸。
“回去吧。”
她輕聲道。
現在還不是西處走動的時候,她需要時間消化今日所得,更需要時間思考,如何在這虎狼環伺之地,走穩第一步。
回到靜心齋那清冷的小院,春桃手腳麻利地替她斟了杯熱茶。
或許是昨日清漪的態度起了作用,也或許是今早見識了她在榮禧堂的應對,春桃的態度似乎更添了幾分真心實意的恭敬。
“表姑娘,”春桃將茶盞輕輕放在清漪手邊,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怯意和討好,“方才……方才在回來的路上,奴婢好像看見蘇姨娘身邊的大丫鬟翠兒,在月亮門那邊朝咱們這兒瞧呢……”蘇姨娘?
清漪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昨日入府,只聞其名,未見其人。
這位能在王氏手下得寵多年的歌姬出身的姨娘,此刻派人窺探她這個新來的表姑娘,是何用意?
是敵?
是友?
還是……只想隔岸觀火?
她垂下眼簾,看著杯中裊裊升起的熱氣,心中警鈴微作。
這林府的水,比她想象的,還要深。
明處的王氏與林玉柔尚可防備,這暗處的蘇姨娘,又會在何時,以何種方式出手?
(第二章 完)
精彩片段
《大明錦香》內容精彩,“穗沂寧”寫作功底很厲害,很多故事情節充滿驚喜,清漪春桃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大明錦香》內容概括:第一章 風雪歸京臘月的京城,風雪正緊。鵝毛般的雪片被朔風裹挾著,撲簌簌地砸落,將朱門繡戶、灰瓦青墻都染成一片凄迷的白。長街之上行人絕跡,唯有道旁幾株枯柳,在風中瑟瑟地抖著殘枝。沈清漪立在林府那對威風凜凜的石獅子前,緊了緊身上那件半舊的青緞斗篷。風雪如同冰冷的刀子,輕易穿透單薄的衣料,刺得她肌膚生疼。她抬起眼,望向眼前那兩扇緊閉的、漆色沉黯的獸頭大門,門楣上“林府”的匾額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森然。她從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