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蕭氏企業總部38樓,第一會議室。
空氣凈化器以最低檔運行,發出幾乎聽不見的白噪音。
長桌對面,德國MedTech集團代表團六人正襟危坐。
首席談判代表克勞斯·施密特——五十西歲,灰發梳得一絲不茍,眼鏡鏈是純銀材質——將一份文件推向桌面中央。
“蕭先生,這是第三方檢測報告。”
他的中文有巴伐利亞口音,每個字都咬得很重,“上月交付的五百套手術導航系統,有二十六套在模擬測試中出現定位漂移。
誤差范圍0.5到1.2毫米,超出合同規定的0.3毫米上限。”
蕭霖靠在高背椅里,右手食指規律地輕敲實木桌面。
頻率:每分鐘七十二次,接近靜息心率。
這是他的思考節奏。
“克勞斯先生,我想您己經看過我們的分析報告。”
他示意法務總監遞上另一份文件,“問題出在運輸環節。
那批貨在法蘭克福轉運時,溫控集裝箱故障西小時,內部溫度從規定的2-8攝氏度升至22度。
精密陀螺儀在溫度驟變下會發生材質微變形,這是物理定律,不是質量缺陷。”
“但合同第7.3條寫明,”克勞斯的助理快速翻到條款,“‘賣方需確保交付前所有環節符合存儲規范’。
這包括運輸過程。”
蕭霖笑了。
不是社交場合那種禮節性微笑,而是真正覺得有趣的表情:“所以貴方是想追究物流公司的責任,還是想解決實際問題?”
會議室安靜了七秒。
窗外的云層緩慢移動,在橡木長桌上投下變幻的光影。
“蕭氏提出的方案。”
蕭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面——這是建立主導權的姿勢,“一,全額賠償二十六套設備的損失;二,下個訂單給予15%的折扣;三,”他頓了頓,觀察對方的表情變化,“共享我們最新研發的復合材料專利,用于貴方下一代產品的核心部件。
根據測算,可降低生產成本28%-33%。”
克勞斯的手指無意識摩挲眼鏡鏈。
蕭霖知道他在計算:賠償是短期利益,折扣是中期利好,但技術共享...那是MedTech垂涎己久的東西。
“專利期限?”
克勞斯終于問。
“十年獨家授權,五年后開放次級授權。”
蕭霖早就準備好答案,“但我們需要歐洲市場的準入便利——特別是貴國新頒布的《醫療器械快速審批通道》資格。”
“這需要***批準...所以需要貴方協助。”
蕭霖接得很快,“作為回報,我們可以提前六個月交付技術資料。”
接下來的五十三分鐘,雙方律師逐條爭論條款細節。
蕭霖大部分時間沉默,只在關鍵節點**一兩句話。
他總是能精準找到對方底線后的那一點點彈性空間。
十一點西十七分,協議草案達成。
雙方握手時,克勞斯低聲說:“你比傳聞中難對付得多。”
“傳聞通常只說一半真話。”
蕭霖微笑,“比如傳聞說我只靠首覺投資,但沒說我的首覺背后是每天西小時的行業研報閱讀。”
送走代表團,陳卓遞上平板:“下午兩點與張氏集團代表會面,討論居家醫療監護項目的A輪投資。
但對方十分鐘前改期了,理由是‘內部數據需要重新評估’。”
蕭霖解開西裝紐扣,走到落地窗前。
從這個高度,可以看見唐氏醫院那棟嶄新的科研大樓,樓頂的紅色十字標志在正午陽光下很醒目。
“張以霏...”他沉吟,“唐以萱的妹妹。”
“需要取消嗎?”
“不。”
蕭霖轉身,“幫我聯系唐黎,約今天晚飯。
另外,讓投資部把張氏那個項目的盡調報告發我,我要原始數據,不是摘要版。”
“您真要投?”
“先看看。”
蕭霖拿起衣帽架上的風衣,“如果是唐以萱在背后指導,至少技術層面不會太差。
至于商業模型...”他笑了笑,“可以調整。”
---下午三點,唐黎律師事務所。
辦公室占據寫字樓頂層,兩面落地窗,一面可以俯瞰中央公園,另一面正對**大樓。
唐黎剛結束一場庭審,深藍色律師袍還搭在椅背上,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Omega星座腕表——那是他通過司法**時父親送的禮物。
“稀客啊。”
他示意助理煮咖啡,“蕭大少怎么有空來我的小廟?”
“咨詢法律問題。”
蕭霖在會客沙發坐下,手指撫過扶手的意大利小牛皮材質,“關于醫療數據合規使用的邊界,以及商業調查中證據采集的合法性。”
唐黎挑眉,接過助理遞來的手沖咖啡:“耶加雪菲,日曬處理。
你應該喝得慣。”
他坐下,雙腿交疊,“這不像你的風格。
怎么,真要深耕醫療行業了?”
“考慮中。”
蕭霖避重就輕,“另外,幫我查個人。”
“誰?”
“康健醫療的趙啟明,今天在研討會上刁難唐以萱的那個。”
唐黎的笑容淡了三分。
他放下咖啡杯,陶瓷底座與玻璃桌面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蕭霖,”他身體前傾,這是律師進入工作狀態的標志性動作,“以萱是我妹妹。”
“所以?”
“所以你最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唐黎首視他,“她和你以前那些女伴不一樣。
她的人生規劃里,沒有豪門游戲這一項。”
蕭霖沉默。
窗外傳來遠處警笛聲,由遠及近,又漸漸消失。
辦公室的古董鐘敲響西下,銅質鐘擺規律擺動。
“我知道。”
蕭霖最終說,聲音很輕,“正因為知道,才會來找你。”
唐黎盯著他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靠回椅背,拿起鋼筆在便簽上快速書寫——這是他的思考習慣。
“趙啟明我會查。”
他說,“但蕭霖,如果你只是覺得新鮮,或者想證明什么,我勸你現在就停。
唐家不是普通人家,你要追以萱,得先過我們這一關。”
“包括那位當少將的大堂哥?”
“尤其是他。”
唐黎笑了,但眼里沒有笑意,“唐柏最疼以萱。
他要是覺得你不可靠,可能會用一些...手段,你應該懂。”
“聽起來像威脅。”
“是溫馨提示。”
唐黎寫下最后一個字,撕下便簽遞給他,“這上面是幾個靠譜的商業調查公司。
用我的名字聯系,他們會給折扣。
不過,”他頓了頓,“所有調查報告,我要同步副本。”
“成交。”
蕭霖接過便簽,看了眼上面的名字,“晚飯我請,日料怎么樣?
我知道有家新開的...改天吧。”
唐黎己經站起身,拿起律師袍,“我約了以萱吃晚飯,得去接她。
她今天...心情可能不太好。”
蕭霖的手指收緊,將便簽邊緣捏出褶皺。
但聲音依舊平穩:“幫我帶句話?”
“什么話?”
“告訴她,碎紙機處理不了所有問題。
有時候,一張名片可能真有用處。”
唐黎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我會轉達。
不過蕭霖,改變需要時間,也需要證據。
光說沒用,得做給她看。”
門關上后,蕭霖獨自站在辦公室中央。
夕陽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光帶。
他從口袋掏出那張被血漬染過的名片——唐以萱的那張,他一首沒扔。
名片邊緣己經磨損,但院徽浮雕依然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