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睡得極不踏實。

碗中那輪被我穩穩托住的月亮，總在眼前晃。

還有那雙眼睛，卸了油彩后，清寂得像深秋寒潭的眼睛。

他說“手穩些才好”，他說“心亂，手就亂”。

我的心，確實是亂的。

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圈圈漣漪，止不住。

第二天，我幾乎是頂著兩個黑眼圈去的酒坊。

手腳比往日更不聽使喚，險些將一整壇準備窖藏的老酒摔在地上。

掌柜的眉頭擰成了疙瘩，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件無可救藥的廢品。

“張辰，你要是實在干不了……我能的！”

我脫口而出，聲音大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掌柜的和伙計們都驚訝地看著我。

我向來是逆來順受的，從不敢如此大聲說話。

我漲紅了臉，囁嚅著補充：“我……我下午告個假，就一會兒……”我沒等掌柜的答應，午后的活兒一干完，便像做賊一樣，溜出了酒坊。

我跑回住處，從床底下摸出我僅有的幾個銅板——那是攢了許久，原本想買雙新鞋的。

我把它們緊緊攥在手心，汗水很快浸濕了冰冷的銅錢。

我又來到了鎮中心的廣場。

戲臺還在，比昨日冷清許多。

班主和幾個武行模樣的人正在臺上練功，呼呼哈哈的，槍棒舞得眼花繚亂。

我躲在遠處一棵老槐樹后，偷偷張望。

我沒有看到那位先生。

心里莫名地有些空落。

我攥著銅錢的手，慢慢松開了。

就在我準備黯然離開時，卻看見戲臺后面，靠近河邊的那棵大柳樹下，一個青布長衫的身影正獨自坐著。

他面前擺著一個小方桌，桌上放著一只茶壺，兩只粗瓷茶杯。

他正低頭看著什么，側影在柳條的搖曳間，顯得有些孤單。

我的心又咚咚跳了起來。

我在樹后徘徊了許久，鼓了無數次勇氣，首到日頭開始偏西，才終于挪動腳步，朝著柳樹下走去。

越走越近，我看清了，他看的是一本邊角磨損嚴重的線裝書，書頁泛黃，上面的字跡我隔得遠，看不真切。

我走到他面前三尺遠的地方，停了下來，手腳都不知該往哪里放。

他仿佛沒有察覺，依舊專注地看著書頁。

時間一點點流逝，只有風吹柳葉的沙沙聲，和遠處戲班練功的隱約呼喝。

我幾乎要被這沉默壓垮了。

終于，他合上書，抬起頭，目光落在我身上，依舊平靜無波。

“來了。”

不是疑問，像是早己料到。

我慌忙點頭，把手心里那幾枚被汗水浸得溫熱的銅板遞過去，結結巴巴地說：“先……先生，我，我帶了錢……昨天的戲票……”他看了一眼我掌心的銅板，沒有接，只是拎起茶壺，將面前那只空茶杯斟了七分滿。

“放下吧。”

他淡淡地說。

我如蒙大赦，趕緊將銅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一角。

他推了推那杯剛斟滿的茶。

“喝了。”

我愣住了，受寵若驚，又不敢違逆，端起茶杯，因為緊張，手抖得厲害，茶水晃蕩著，濺濕了我的手背。

我生怕再灑出來，慌忙湊到嘴邊，一口灌了下去。

粗茶的苦澀在舌尖蔓延開，我卻覺得甘之如飴。

“牛飲。”

他評價道，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我羞愧地低下頭。

“叫什么名字？”

“張……張辰。”

“在酒坊做事？”

“嗯……學，學徒。”

“為什么想來聽戲？”

我張了張嘴，卻答不上來。

為什么？

我說不清。

或許只是因為，在那雙眼睛里，我沒有看到慣常的嘲諷和忽視？

或許只是因為，那句關于“手穩”的話，讓我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東西？

他見我不答，也不追問，只是將空了的茶杯再次斟滿。

然后，他做了一個讓我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將那杯茶，推到了桌子的正中央。

緊接著，他又拿起我剛剛放下的那幾枚銅板，一枚，一枚，極其緩慢而平穩地，疊在了茶杯那窄小的杯口之上。

三枚銅板，在杯口疊成了一個小小的塔，搖搖欲墜。

我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顫巍巍的銅錢塔，生怕它下一刻就坍塌下來。

“端著這碗水，”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繞著這柳樹走。

水灑了，銅錢掉了，今天就算白來。”

我驚呆了。

這怎么可能？

我連空手端碗都未必穩當，何況是頂著三枚銅錢的滿碗水？

“先生，我……不想學，現在就可以走。”

他打斷我，重新拿起了那本書，目光垂落，不再看我。

他的語氣很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知道，這不是玩笑。

學？

學什么？

學唱戲嗎？

我一個酒坊里最笨的學徒？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絲被點燃的、微弱的好奇與倔強在我心里**。

最終，我深吸一口氣，像是赴死一般，伸出雙手，極其緩慢地，捧起了那只茶杯。

水波在我指尖接觸杯壁的瞬間，劇烈地晃動了一下，杯口的銅錢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我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

我穩住心神，回憶著昨晚在月光下端水的感覺。

心亂，手就亂。

不能亂。

我調整著呼吸，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控制那雙不聽話的手。

水波漸漸平息，銅錢塔穩住了。

然后，我開始了這輩子最漫長、最小心翼翼的一次行走。

繞著那棵需要三人合抱的老柳樹，一步一步，挪動著腳步。

眼睛死死盯著杯口，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地上的坑洼，拂過腳面的柳枝，都成了巨大的挑戰。

一圈，兩圈……汗水從額頭滑落，**的，我不敢去擦。

手臂開始發酸，微微顫抖，我咬著牙堅持。

我不知道走了多少圈，首到感覺手臂快要失去知覺，才聽到他淡淡的聲音：“可以了。”

我如釋重負，幾乎是癱軟下來，卻還記得要輕輕地將茶杯放回桌面。

水，一滴未灑。

銅錢，紋絲未動。

我大口喘著氣，看著那穩穩的茶杯和銅錢，心里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比第一次獨立釀出一缸酒還要強烈百倍。

他放下書，看著我，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絲絲。

“還不算太笨。”

他說。

就這五個字，讓我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從小到大，從未有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明天這個時候，”他站起身，撣了撣長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塵，“帶兩只空碗來。”

我怔怔地點頭。

他拿起書和茶壺，轉身向戲班**走去，青布長衫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背影消失，又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只茶杯和杯口的銅錢。

過了好久，我才想起該回去了。

回酒坊的路上，我的腳步是輕快的。

雖然手臂依舊酸麻，但心里卻像是被什么東西填滿了，暖暖的，亮亮的。

走到酒坊門口，正碰上出來倒泔水的伙計。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嗤笑道：“張倒霉，一下午跑哪兒野去了？

掌柜的正找你呢！”

若是平時，我定會惶恐不安。

但此刻，我只是看了他一眼，沒有像往常那樣低下頭，而是徑首走了進去。

我知道，從端起那杯水的那一刻起，有些東西，真的開始不一樣了。

先生要的空碗，又會是怎樣的考驗？

我不知道，但我心里，卻隱隱有了一絲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