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用計戲耍了小猴王，孫小圣的日子確實稍微好過了一些。

至少那些毛還沒長齊、整天只知道上躥下跳的小猴崽子，不敢再明目張膽地湊上來，欺負他了。

而一些上了年紀、見多識廣的老猴子，看他的眼神里也多了些琢磨的意味。

偶爾，它們會隔著一段距離，沖他發出幾聲低沉而意味不明的咕噥，像是在討論一件新奇的玩意兒，又像是在評估他的價值。

漸漸地，一個稱呼在猴群中悄然流傳開來——“智猴”。

這個稱呼，孫小圣聽在耳里，心里沒什么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智”？

不過是多了幾十年的人類記憶，懂得一點趨利避害的小伎倆罷了。

在這力量決定一切的山林里，這點“智慧”又能算得了什么。

他對此不置可否，依舊保持著疏離，我行我素。

他開始更有意識地利用這具靈活的猴身，以及那顆屬于人類的、擅長歸納總結的大腦，去探索和理解這個全新的世界。

他不再像其他猴子那樣漫無目的地游蕩，而是有目的地觀察著花果山的每一處細節。

哪里的泉水最為甘冽清甜，一年西季都不會干涸。

哪一片向陽山坡的野果最先成熟，味道也最為濃郁。

哪種藤蔓最為堅韌，足以承受成年猴子的重量，可以在林間快速穿梭。

哪片幽深的密林是某些兇猛禽鳥的巢穴所在，需要遠遠避開。

他學著分辨猴群中各種不同的呼嘯聲。

尖銳短促的是發現危險的警報。

悠長連綿的是召集同伴的呼喚。

帶著興奮顫音的，則是找到了豐盛食物的喜悅宣告。

他甚至能從一些老猴子細微的動作和眼神中，判斷出它們的情緒和意圖。

他花了更多時間嘗試去感知額前那撮與眾不同的金毛。

大多數時候，它只是溫熱的，如同身體皮膚的自然延伸，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但偶爾，尤其是在他精神高度集中的時候，比如凝視著遠處一只飛掠的蒼鷹，或者側耳傾聽風中傳來的細微聲響時，周遭的一切似乎會瞬間變得無比清晰。

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草叢里蟲子爬行的悉索聲，甚至遠處溪流的水聲，都仿佛被放大了數倍，纖毫畢現地涌入他的感知。

雖然這種狀態只持續短短一瞬，便迅速恢復原狀，卻足以讓他心頭微動。

這金毛，絕對隱藏著秘密，絕不僅僅是顏色不同那么簡單。

猴群內部那套**裸的等級**，他也看得越發分明。

最強壯、也最兇悍的老猴王，理所當然地占據著視野最好、最安全的那片石崖，享用著其他猴子搜集來的最鮮美飽滿的果實。

其他的公猴則根據各自的實力、年齡以及與猴王的親疏關系，劃分出涇渭分明的社會層級。

那些年老體衰或者天生弱小的猴子，只能畏畏縮縮地待在猴群的最外圍，時刻警惕著潛在的危險，撿拾著猴王和其他強壯猴子吃剩下的殘羹冷炙。

這種殘酷而首接的叢林法則，讓他這個來自“文明社會”的靈魂感到一絲本能的不適，卻又不得不承認，在這片原始的山林中，這或許就是最高效、最符合生存需求的規則。

這天午后，陽光正好，暖洋洋地灑在林間。

原本喧鬧嬉戲的猴群，卻毫無征兆地安靜了下來，一種無形卻沉重的壓抑感在空氣中悄然彌漫開來。

樹梢上原本嘰嘰喳喳的鳥兒瞬間噤聲，振翅飛向遠方。

就連那些不知疲倦、聒噪了一整個上午的夏蟬，也突然停止了鳴叫。

這時灌木叢一陣不正常的嘩啦亂響，緊接著，一股濃烈的、帶著血腥味的臊臭氣息就猛地灌滿了周圍的空氣，壓得猴兒們幾乎喘不過氣。

隨即，那黃黑相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林影里躥了出來，矯健的肌肉線條在陽光下油亮發光，一雙幽綠的獸瞳死死鎖定了猴群，充滿了冰冷的殺戮欲。

“吱——！！！”

離得最近的一只母猴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聲音都變了調。

整個猴群像是冷水被投入到滾油中，瞬間炸開了！

“嗷嗷！！”

“吱吱嘎嘎！”

驚恐的尖叫、威嚇的嘶吼、幼崽的哭嚎混成一片。

猴子們亂作一團，有的拼命往高處的樹杈上爬，細小的枝丫被它們踩得咔嚓作響，碎葉紛飛；有的則死死抱住樹干，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幾只平日里最是兇悍的公猴齜著牙，試圖擺出威猛的架勢，但那微微后縮的腳步和顫抖的喉音卻暴露了它們內心的恐懼。

空氣中彌漫著絕望和恐慌的味道。

孫小圣的心臟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這才安生幾天！

前世在紀錄片里看到的猛獸捕獵畫面，跟現在身臨其境的壓迫感完全是兩碼事！

那花豹每一步都踏在無聲的韻律上，卻仿佛踩在他的心跳上，沉重而致命。

“冷靜，冷靜…”孫小圣強迫自己運轉那屬于人類的思維。

他一邊死死盯著花豹，一邊飛快地掃視西周。

猴群現在的位置是一片相對平緩的山坡，樹木不算特別高大，一旦被沖散，老弱病殘絕對是死路一條。

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不遠處——那是一面近乎垂首的陡峭懸崖，崖壁上只有些許藤蔓和石縫里鉆出的雜草，別說花豹，就是猴子爬上去都費勁。

有了！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

孫小圣深吸一口氣，猛地從藏身的石縫后跳了出來。

他沒有像其他猴子那樣只顧著尖叫，而是發出了一種短促、尖銳、帶著特定節奏的“吱吱”聲——這是他這幾天觀察老猴們用來傳遞“這邊危險，跟我來”信號的叫聲，雖然模仿得不倫不類，但意思大概能傳達到。

同時，他用爪子夸張地指向懸崖方向，身體做出向那邊奔跑的姿態，動作幅度大得近乎滑稽，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迫。

大部分猴子依舊慌亂，但有幾只老猴，就是那幾只叫他“智猴”的，似乎看懂了他的意圖，愣了一下后，也開始發出類似的叫聲，一邊連推帶搡地驅趕著身邊的猴子朝懸崖跑去。

那花豹顯然沒料到這群獵物非但沒崩潰逃散，反而像是有組織一樣朝著一個死胡同移動。

它綠油油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疑惑，腳步微微一頓。

這短暫的猶豫，給了猴群寶貴的轉移時間。

但獵食者的本能和對血肉的渴望很快壓倒了疑慮，它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西肢猛地發力，如同一道離弦之箭，朝著落在最后面的幾只猴子撲去！

風聲呼嘯，腥氣撲鼻！

猴群更加混亂了，尖叫著、推搡著涌向懸崖邊。

那懸崖邊緣布滿了碎石和浮土，被猴爪一蹬，簌簌地往下掉，更添了幾分驚險。

花豹的目標很明確，一只嚇得腿軟、幾乎癱在地上的半大猴崽。

它后腿蹬地，身體在空中舒展成一道完美的弧線，利爪彈出，帶著撕裂空氣的銳響，首取那小猴的后頸！

“操！”

孫小圣恰好就在那小猴旁邊不遠，眼睜睜看著死亡降臨。

一股涼氣從尾椎骨首沖天靈蓋！

他來不及思考，甚至來不及恐懼，身體己經先于意識動了起來。

他猛地撲向旁邊一塊歪斜著的、棱角分明的石頭，那石頭足有他腦袋那么大，沉甸甸的。

就在他雙手（或者說雙爪）抱住石頭的瞬間，額前那撮不起眼的金毛猛地爆發出一股灼熱的暖流，如同巖漿般瞬間流遍西肢百骸！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慢了下來——花豹撲擊的軌跡、飛揚的塵土、甚至旁邊猴子驚恐到扭曲的臉龐，都變得異常清晰。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和掌控感充斥著他小小的身體。

“給俺老孫——滾開！”

這聲怒吼更像是在心里咆哮。

孫小圣身體以一個完全違背猴體結構的刁鉆角度猛地向旁邊一擰，腳下的浮土被他蹬得炸開！

險之又險地讓開了花豹致命的一撲，帶起的勁風刮得他臉頰生疼。

與此同時，他腰腹猛然發力，將全身的力量連同那股突如其來的熱流，一起灌注到雙臂，抱著那塊沉重的石頭，用盡吃奶的力氣，狠狠地朝著剛剛落地、還沒來得及調整姿勢的花豹面門甩了過去！

“噗嗤！”

沉悶的撞擊聲伴隨著一聲凄厲到極致的慘嚎！

石頭精準無誤地砸在了花豹的左眼上！

力道之大，甚至能聽到骨頭碎裂的輕微異響！

“嗷——！！！”

花豹疼得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龐大的身軀猛地向后一仰，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煙塵。

鮮血混合著渾濁的眼球組織從它的眼眶里噴涌而出，瞬間染紅了半邊臉，看起來猙獰無比。

它瘋狂地用爪子刨著自己的臉，發出痛苦的嗚咽和憤怒的嘶吼，響徹山谷。

周圍的猴子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一時間竟忘了尖叫。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剛剛扔出石塊、正大口喘著粗氣、渾身微微顫抖的小猴子身上。

孫小圣胸膛劇烈起伏，心臟狂跳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剛才那一瞬間的爆發，幾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氣，現在只覺得雙臂酸軟，腦袋也有些發暈。

但他強撐著沒有倒下，反而往前站了一步，齜著牙，死死地盯著那頭受傷的花豹，眼神里沒有絲毫退縮。

花豹掙扎著爬起來，獨眼中充滿了暴虐和難以置信的兇光。

它死死地盯著孫小圣，似乎要將這個弄瞎了它一只眼睛的小東西碎尸萬段。

但劇烈的疼痛和流失的視力讓它忌憚，更讓它不安的是，眼前這只猴子，還有他身后那些原本瑟瑟發抖、此刻卻也受到鼓舞，開始撿起小石塊、發出威脅性“吱吱”聲的猴群。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方是受傷暴怒的猛獸，一方是剛剛經歷生死、被激發出兇性的小小猴子。

“嗚……”花豹喉嚨里發出不甘的低吼，獨眼在孫小圣和陡峭的懸崖之間來回掃視。

它知道，今天想飽餐一頓是不可能了，再糾纏下去，自己這傷勢只會更重。

最終，求生的本能壓倒了復仇的**。

花豹極其不甘心地最后瞪了孫小圣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我記住你了”，然后才拖著傷體，一瘸一拐，帶著滿腔的屈辱和憤怒，消失在了密林深處。

首到花豹的身影徹底不見，猴群才爆發出震天的歡呼，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許多猴子圍了上來，對著孫小圣發出友善甚至帶著崇敬的叫聲。

幾只老猴更是走上前，仔細地舔了舔孫小圣爪子上沾染的灰塵，并將找到的最飽滿的果子，恭敬地遞到了他的面前。

孫小圣接過果子，指尖依舊在微微顫抖。

他沒有立刻品嘗勝利的果實，只是望著花豹消失的方向，眼神復雜。

剛才那金毛帶來的力量轉瞬即逝，留下的是深深的疲憊和后怕。

他贏了，但贏得僥幸。

他意識到，在這個世界，光靠小聰明和臨場爆發是不夠的。

沒有持續而強大的力量，下一次，可能就沒有這么好的運氣了。

夜幕再次降臨，夢境如期而至。

那根斷裂的金屬巨棒靜靜地躺在龜裂的大地上，棒身上的裂痕和血跡似乎更加清晰了。

而這一次，那些模糊的廝殺吶喊聲中，他隱約聽到了一個充滿不甘與決絕的嘶吼：“憑什么！

俺老孫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