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胛處的劇痛還在骨髓里翻涌，玄生能清晰感覺到溫熱的血正順著箭桿往下淌，浸透了僧袍下擺。

他懷里緊緊攥著那封用蠟封好的密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這是闖王派往嵩山附近義軍的聯絡信，若落入官府手中，山下十幾個村落的弟兄都要人頭落地。

身后的馬蹄聲越來越近，夾雜著官差的嘶吼：“抓住那禿驢！

別讓他跑了！”

玄生踉蹌著往嵩山古道的斷崖邊退，腳下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崖底是深不見底的云霧。

他回頭望了眼追兵，為首的官差正彎弓搭箭，箭尖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玄生低誦一聲，不是求饒，是在跟藏經閣的師兄們告別。

他還記得師父臨終前說“禪者當以天下為念”，今日能為義軍死，也算不負師父教誨。

官差的箭破空而來，玄生只覺得后背一麻，隨即被一股巨力推下斷崖。

墜落的瞬間，他把密信往懷里又塞了塞，意識在風聲與劇痛中漸漸消散。

“醒了！

醒了還躺著裝死？”

刻薄的女聲像針一樣扎進耳朵，玄生猛地睜開眼，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忘了呼吸——沒有嵩山的云霧，沒有追兵的箭雨，只有一間漏風的土坯房，屋頂的茅草都能看見天，身上蓋著的補丁被又硬又糙，散發著一股霉味。

“還愣著干啥？

要我請你起來？”

女人叉著腰站在床邊，粗布褂子上沾著泥點，臉上的橫肉隨著說話的動作抖動，“你爹娘死得早，我們好心收留你，不是讓你當祖宗供著的！”

玄生想開口，喉嚨卻干得發疼，只能發出沙啞的氣音。

他下意識摸向肩胛，那里沒有箭傷，只有一層薄薄的、營養不良的皮肉。

再摸懷里，密信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胸口處一片硌人的補丁。

這不是他的身體！

他是少林藏經閣的玄生，怎么會……“****……”困惑與恐慌涌上心頭，玄生脫口而出這句自幼念熟的佛號。

“****？

你個小崽子燒糊涂了？”

女人聽到這話，臉色更沉，伸手就推了他一把。

玄生的身體又瘦又小，被她一推就滾到了床沿，差點摔下去。

他這才看清，自己的手只有孩童大小，皮膚皸裂，指甲縫里滿是泥垢。

“嬸子，你別動手……”門外傳來一個懦弱的男聲，一個穿著打補丁褲子的男人探進頭來，看見床邊的景象，又慌忙低下頭，“孩子剛退燒，別嚇著他?！?br>
“嚇著他？

我還怕他把咱家的糧都吃空呢！”

女人沒好氣地瞪了男人一眼，又轉向玄生，“趕緊起來燒火，中午就喝稀粥，不想喝就滾出去！”

說完，她摔門而去，留下滿屋子的霉味和玄生的茫然。

稀粥？

燒火？

嬸子？

這些陌生的詞在玄生腦子里打轉。

他掙扎著坐起來，環顧這間狹小的土坯房：墻角堆著幾根干柴，一口黑黢黢的鍋架在土灶上，灶臺上連個像樣的碗都沒有。

墻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紙，上面印著他不認識的字，還有一個模糊的、穿著軍裝的人像。

這到底是哪里？

肚子突然“咕嚕”叫了一聲，強烈的饑餓感瞬間席卷了他。

這具身體太虛弱了，虛弱到連坐起來都費勁。

玄生扶著土墻慢慢站起來，每走一步都覺得頭暈眼花。

他走到灶臺邊，想找點吃的，卻只在陶罐里看到一點點發黃的玉米面，連一粒米都沒有。

“阿牛！

阿牛！”

門外傳來幾個孩子的叫喊聲，玄生愣了愣，這是在叫誰？

“你還愣著干啥？

外面的娃叫你呢！”

女人的聲音又在院子里響起，帶著不耐煩，“肯定是叫你去挖野菜，別偷懶，挖不到野菜晚上就別吃飯！”

阿牛？

原來這具身體的名字叫阿牛。

玄生咬著下唇，強忍著饑餓和困惑，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門外是一個小小的院子，院墻是用泥土堆的，己經塌了一半。

院子外是連綿的農田，田埂上站著幾個穿著補丁衣服的孩子，看見他出來，都笑著揮手：“阿牛，你終于好了！

我們去后山挖野菜吧！”

玄生看著那些孩子，看著遠處農田里彎腰勞作的人們，看著天上沒有硝煙的、灰蒙蒙的天空，心臟一點點往下沉。

他真的不在明末了，他成了蜀村的孤兒陳阿牛，活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年代。

“阿牛，你發啥呆？

再不去野菜都被別人挖光了！”

一個稍大的孩子跑過來，拉著他的胳膊就往村外走。

玄生的胳膊被拉得生疼，卻只能跟著他走。

腳下的路是泥土的，踩上去軟軟的。

路邊的野草長得很高，偶爾能看見幾只麻雀飛過。

玄生一邊走，一邊努力消化眼前的一切：沒有官府的追兵，沒有義軍的密信，只有挖野菜的孩子和貧瘠的土地。

可這平靜的背后，是這具身體的饑餓與寄人籬下的艱難——那個刻薄的嬸子，懦弱的叔叔，還有這頓不知道能不能喝上的稀粥。

他是玄生時，在少林藏經閣雖清苦，卻有師兄們的照顧，有讀不完的經書。

可現在，他是陳阿牛，一個三歲就父母雙亡、靠叔嬸接濟的孤兒，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

“阿牛，你看，這里有苦菜！”

拉著他的孩子指著路邊的一叢野菜，興奮地蹲下去挖。

玄生也跟著蹲下來，看著那孩子用粗糙的小手扒開泥土，把野菜連根拔起。

他學著孩子的樣子，伸手去挖，指尖碰到冰冷的泥土，突然想起師父說的“眾生皆苦”。

原來，不管是明末的戰亂，還是現在的貧苦，眾生的苦，從來都沒有斷過。

挖了沒一會兒，玄生的手就被泥土磨得生疼，饑餓感也越來越強烈。

他站起身，望著遠處連綿的群山，突然想起嵩山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師父，有藏經閣的經書，有他熟悉的一切。

可現在，嵩山在哪里？

他還能回去嗎？

“阿牛，你咋了？

是不是不舒服？”

那個稍大的孩子注意到他的臉色不對，關切地問。

玄生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他不能說自己是玄生，不能說自己來自明末，說了只會被當成瘋子。

他只能是陳阿牛，一個在蜀村掙扎求生的孤兒。

“走吧，挖夠這些就能回去了，嬸子應該把粥煮好了?！?br>
孩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拿著裝滿野菜的籃子往回走。

玄生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往那個漏風的土坯房走去。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瘦小的身影在田埂上顯得格外孤單。

他摸了**口，那里沒有密信，只有一片硌人的補丁。

也許，這就是他的命。

從玄生到陳阿牛，從明末到這個陌生的年代，他能做的，只有先活下去。

像師父說的那樣，守住本心，哪怕身處絕境，也要好好活下去。

回到叔嬸家時，土灶上的粥己經煮好了。

嬸子用一個破了口的碗，盛了小半碗稀粥遞給玄生，粥里幾乎全是水，只有幾粒玉米面飄在上面。

“喝吧，就這些，明天再挖不到野菜，連稀粥都沒得喝。”

嬸子說完，自顧自地端著一碗稍微稠點的粥喝了起來。

叔叔坐在旁邊，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敢說。

玄生端著那碗稀粥，小口小口地喝著。

粥很稀，沒什么味道，卻緩解了一點饑餓感。

他看著嬸子狼吞虎咽的樣子，看著叔叔懦弱的側臉，心里突然生出一股韌勁。

他是玄生，是少林的弟子，不能就這么認命。

就算成了陳阿牛，就算身處貧苦，他也要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藏經閣的經書還在他腦子里，少林的樁功還在他的記憶里，這些都是他的底氣。

喝完粥，玄生主動去洗碗。

他把那個破碗洗得干干凈凈，又把灶臺邊的柴堆整理好。

嬸子見他這樣，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卻還是沒說話。

夜里，玄生躺在冰冷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想起玄生的過往，想起陳阿牛的處境，心里五味雜陳。

迷迷糊糊中，他下意識地做起了少林的西平大馬樁功——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彎曲，雙手平舉。

這個動作他練了十幾年，早己刻進骨子里。

可剛站了一會兒，他就覺得腿發軟，眼前發黑，不得不停下來。

這具身體太弱了，弱到連最基礎的樁功都撐不住。

玄生嘆了口氣，重新躺下，閉上眼睛。

月光從屋頂的破洞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

玄生在心里默念：師父，師兄們，我現在是陳阿牛了。

我會活下去，會守住本心，不管在哪個年代，都不丟少林弟子的本分。

窗外，傳來幾聲狗吠，還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這個陌生的年代，這個貧苦的蜀村，從此就是他的家了。

而他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