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雖然用的是木頭，但那些木頭已經死了，被砍下來，被刨平，被涂上漆，變成了一種不會呼吸的、僵硬的物什。生活在城市里的人也一樣，他們的臉上有一種共同的表情——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什么東西碾壓過后留下的扁平。他們活著，但他們的活著像是一臺磨損了的機器在運轉，磕磕絆絆，勉勉強強。
棲霞山不一樣。那里的每一棵樹都活得理直氣壯，每一塊石頭縫里都擠著野草，每一條溪流都把山上的生機帶到山下。他在山腰找了一個廢棄的道觀住了下來，開始了他真正的修行。
道觀不大，三間破屋，一個院子。院子里長了一棵銀杏，樹干粗得要兩人合抱，林潛第一次把手掌貼上樹皮的時候，感到了那棵樹的年齡——三百***。三百***，三百七十個春天，三百七十次落葉，三百七十場雪壓在枝頭上又被陽光化掉。那棵樹把所有這些都記在了年輪里，一圈一圈，清清楚楚。
林潛把臉貼在樹干上，感覺到那三百***的時光像一條河一樣流過他的身體。不，不對，不是流過，是他被那條河卷了進去，變成了河水的一部分。他不再是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而是三百***的總和。他看到了一百二十年前那個在樹下埋酒的樵夫，看到了二百三十年前那場燒了七天七夜的大火，看到了三百年前這棵樹的種子被一只鳥銜來、落在這片土里、在第三個春天發了芽。
那一刻他明白了什么是“水”。
不是躺在雨裂溝里那次，那次是木。木是生機，是活下去的本能，是個體生命對死亡的反抗。水是包容，是把所有的時間、所有的生命、所有的悲歡離合都裝進自己身體里的能力。水不反抗，水接納。水不拒絕任何東西——泥沙可以進來，枯葉可以進來，死去的魚可以進來，腐爛的草可以進來。水把它們全部容納了，然后用自己的流動把它們變成一種新的東西，一種叫做“河床”的東西，一種叫做“河道”的東西，一種叫做“下游”的東西。
林潛在那棵銀杏樹下坐了一個月。
一個月里，他不吃也不喝（后來他發現自己不需要吃喝，至少不那么需要，水分可以從空氣中汲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