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開車門，動作輕得沒有一點聲音，連風(fēng)聲都沒帶進來，輕飄飄坐進后座。車門緩緩關(guān)上的瞬間，車廂里的溫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驟降，剛才還殘留著暖風(fēng)的溫度，瞬間跌進冰窖，我一張嘴，哈出的白氣立刻彌漫在眼前，久久不散。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瞬間涼透。
我從后視鏡里小心翼翼看她，她始終低著頭，紅棉襖的領(lǐng)口嚴(yán)實合縫，別說臉，連半寸額頭都看不見，雙手平放在膝蓋上，那雙手依舊慘白，指甲縫里沾著一點點暗紅色的碎末，像干涸的血，又像腐爛的棺木木屑。
全程沒有一絲呼吸聲，沒有衣服摩擦的聲響，她坐在后座，像一件沒有生命的衣物，安安靜靜鋪在座椅上。
“師傅，去前面的殯儀館。”
她的聲音很輕，很飄，像從很遠很遠的陰間飄過來的，沒有一絲起伏，沒有溫度，沒有人氣，每個字都帶著冰碴，砸在車廂里，瞬間凝成白霜。
我心里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半夜凌晨，荒郊環(huán)路，單身女人，目的地殯儀館。這四個詞湊在一起，是夜班司機最忌諱的死局。可話已經(jīng)問了，車已經(jīng)停了，門已經(jīng)上了，再想趕人，已經(jīng)晚了。我咬了咬牙，壓著心底的慌，低聲應(yīng)了一句“好”，踩下油門，車緩緩?fù)伴_。
車?yán)镬o得可怕，靜到我能聽見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能聽見寒風(fēng)刮過車窗的嘶鳴，唯獨聽不見后座女人的呼吸。可偏偏，就在這片死寂里，我清晰地捕捉到，一陣極輕、極緩、均勻得可怕的呼吸聲，一聲，又一聲，不緊不慢，精準(zhǔn)地敲在我的心口上。
不是我的。
我的呼吸又急又亂，而這道呼吸，穩(wěn)得像一座停擺的老鐘，千年不變。
我不敢說話，不敢轉(zhuǎn)頭，死死盯著前方漆黑的路，眼角余光一刻都不敢離開后視鏡，我怕我一眨眼，后視鏡里的東西，就變了模樣。
車開了不到十分鐘，前路越來越偏，路燈徹底消失，四周全是漆黑的野地，連一點人間燈火都看不見。就在這時，后座的女人，忽然輕輕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柔，更飄，帶著一絲詭異的期待：
“師傅，你看我這件棉襖，好看嗎？”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一緊，指節(jié)泛白，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我硬著頭皮，控制著視線，慢慢往后視鏡里瞥了一眼。
就是這一眼，我渾身的血液，從頭頂?shù)侥_底，瞬間凍成了冰。
后視鏡里，后座空空蕩蕩，根本沒有人。
只有一件鮮紅刺眼的紅棉襖，平整地鋪在座椅上，領(lǐng)口大敞，里面空空如也，沒有頭，沒有身子，沒有四肢，就是一件完完整整、沒人穿的衣服。
而那件空蕩蕩的棉襖，兩只袖口的位置，那兩只慘白無血色的手，正緩緩抬起來，對著后視鏡里的我，一下一下，輕輕揮著。指甲縫里的暗紅色碎末，隨著動作，一點點掉落在座椅上。
我發(fā)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猛打方向盤，車輪擦著護欄滑出刺耳的尖叫，車身狠狠一甩，差點側(cè)翻在路邊。我瘋了一樣踩死剎車，輪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瞬間彌漫開來，車猛地停住，我渾身抖得像篩糠，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后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內(nèi)衣，貼在身上，冰得刺骨。
我不敢回頭，哪怕一絲一毫，都不敢轉(zhuǎn)頭看向后座。我死死盯著后視鏡，瞳孔劇烈收縮。
后座依舊空空蕩蕩，紅棉襖不見了，那兩只揮手的手，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有后座的真皮座椅上，留著一**融化的冰水，濕漉漉地漫開，順著座椅縫隙一滴滴往下淌，滴在腳墊上，積成一小攤水洼。水里飄著幾根烏黑的長發(fā)，還有一股濃烈到嗆鼻、腐朽發(fā)霉的棺材木味，瞬間充斥了整個車廂，鉆進我的鼻腔，刻進我的骨頭里。
我連滾帶爬地推開車門，寒風(fēng)瞬間裹住我，我卻絲毫感覺不到冷，只顧著瘋跑，跑出十幾米遠，癱坐在路邊的雪地里，半天喘不上氣，魂都飛散了大半。
不知道在寒風(fēng)里僵了多久，直到天邊泛起一絲極淡的微光，我才哆哆嗦嗦地走回車邊。拉開車門，車廂里的寒氣散了大半，后座干干凈凈，冰水、長發(fā)、棺材木味，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座椅干燥平整，仿佛剛才那場驚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