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與血------------------------------------------，沉的像一層鎧甲。，腳底板早已凍得沒有知覺。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撐下來的——只記得每走幾十步就要彎下腰，把陷進雪里的腳***，再往前邁一步。身后的追兵沒有再出現，但她的耳朵始終豎著，捕捉風中每一絲異響。。永遠不要以為危險已經過去了。，一座依山而建的營寨出現在眼前。木柵欄歪歪斜斜，里面稀稀拉拉扎著幾十頂帳篷，幾堆將滅未滅的營火冒著青煙。轅門上掛著一面褪色的黑旗，上面繡著一個“燕”字。，倒像是一群流民臨時搭的窩棚。。她在看——哨塔上的**手有幾個，轅門前的拒馬擺了幾道，帳篷之間的通道有多寬，哪里能**，哪里能跑馬。這是她在地窖里偷聽鮮卑將領議事時學到的：看一個營盤的強弱，不看帳篷多少，看布防的疏密?！案o，別亂看。”前面的騎兵回頭喝了一聲。，腳步不停。。一個須發花白的老者坐在火盆旁，面前攤著一張羊皮地圖，聽到腳步聲抬起眼，目光在凌霜身上停了一瞬，隨即轉向燕擎。“你帶回來的是什么？”老者的聲音不怒自威?！澳饺菖蜖I地逃出的**?！毖嗲娼庀屡宓叮吭趲ぶ?，“她聽見了慕容磐煉藥的秘密，知道糧倉暗哨的位置。我帶她回來，有用。有用？”老者——燕牧——冷笑一聲，“你為了一個**，暴露了咱們在石峽溝的伏兵。慕容磐不是傻子，明天他就會加派人手巡山，咱們端糧倉的計劃至少要推遲半個月。這半個月里，弟兄們吃什么？”。火盆里的木柴噼啪作響。，身上的雪開始化成水，沿著大氅往下滴。她能感覺到帳中幾個將領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來，嫌棄、冷漠、審視，什么都有。，只是說：“她知道慕容磐的藥窖換防口令。”
燕牧的目光重新落在凌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問：“你叫什么？”
“凌霜。”
“多大了？”
“十六?！?br>“會干什么？”
凌霜沉默了片刻。她說不出“我會做飯我會洗衣”這種話——這些**干的活，在這里一文不值。她需要拿出一個讓他們無法拒絕的東西。
“我會聽。”她說。
燕牧皺眉：“聽什么？”
“聽風辨位?！绷杷穆曇舨淮螅總€字都咬得很清楚，“慕容磐的斥候晚上巡山，馬蹄上裹了布，走路沒聲音。但他們的刀鞘會磕在馬鐙上，鐵碰鐵，三里外順風能聽見。我可以教你們的人怎么聽?！?br>帳中再次安靜下來。
燕擎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燕牧則盯著她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斷她是不是在吹牛。
“你怎么會的？”燕牧問。
“地窖通風口正對著馬廄，停了三年?！绷杷f。
三年前她被關進那個地窖，每天只能從碗口大的通風口看到外面的一小塊天。她看不見外面的世界，但她學會了用耳朵去丈量它——馬蹄聲、腳步聲、刀劍碰撞聲、風吹旗幟聲，每一種聲音都在告訴她外面在發生什么。
燕牧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干澀得像砂紙?！坝幸馑肌！彼D頭看向燕擎，“人是你帶回來的，你管。但我把丑話說在前頭——她要是吃閑飯，明天就送到后山礦上去，那里缺苦力。”
燕擎點頭，伸手掀開帳簾：“跟我來?！?br>凌霜跟著他走出中軍帳，迎面一股冷風灌進領口。她裹緊大氅，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地上。燕擎走得很快，她幾乎是小跑才跟得上。
“你不怕你叔父？”她忽然問。
“怕。”燕擎腳步不停，“但不耽誤我做事?！?br>他把凌霜帶到后營的一座破帳篷前，里面鋪了一層干草，角落堆著幾捆箭桿?！敖裢硭@里?！彼f完轉身要走。
“等一下。”凌霜叫住他。
燕擎站住，沒有回頭。
“你為什么要救我？”凌霜問，“你根本不知道我有用。你殺慕容磐的人的時候，還不知道我會聽風辨位，還不知道我知道藥窖口令。你只是……”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
“你只是看見一個鮮卑人在追一個****，就動手了?！?br>燕擎沉默了幾息。風吹起他披風的衣角，雪沫子打在帳篷布上沙沙作響。
“我爹死在鮮卑人手里?！彼K于開口，聲音很低，“我媽和我妹妹被擄走的那天，也有**看見了，但沒有一個身手?！?br>他沒有說完，大步走進了風雪里。
凌霜站在帳篷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她的手還攥著大氅的領口，攥得指節發白。
她沒有進帳篷睡覺。
她蹲在帳篷外的雪地上，從腰間拔出那把從慕容磐營地帶出來的短刀——刀不長，刃口有幾處卷了，但磨得很亮。她學著記憶中那些鮮卑侍衛握刀的樣子，拇指抵住刀鐔，四指環握。
然后她開始對著空氣劈砍。
一下，兩下，三下。
動作生硬，手腕發僵，刀刃在風中歪歪扭扭地劃出弧線。沒劈幾下，虎口的裂口又崩開了，血順著刀柄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洇出一個個暗紅色的**。
她沒有停。
因為她知道，天亮之后，這營地里不會有人教她怎么握刀。要么自己學會，要么像燕牧說的那樣——被扔到礦上去。
礦上的人活不過三個月。
她劈到第五十下的時候，手臂已經酸得抬不起來。第一百下的時候，她幾乎感覺不到右臂的存在。她改用左手，左手更笨，刀差點飛出去三次。
遠處哨塔上的士兵探頭看了她一眼，嘀咕了一句“瘋子”，又縮了回去。
凌霜充耳不聞。她劈到天邊泛白，劈到手掌上的血結了痂又裂開，劈到那把短刀的刃口卷了又卷。最后她累得跪倒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白氣，額前的碎發結了冰，硬邦邦地戳著眼睛。
她沒有哭。
哭是軟弱，軟弱會死。慕容磐營地里比她強壯的**死了不知多少，都是因為停了手、認了命。
她把刀插回腰間，踉蹌著站起來，朝伙房走去。伙夫已經開始生火做飯了，她得去幫忙——這不是誰的命令，而是她知道，在這個地方，不干活的人沒有飯吃。
伙房的大鍋里煮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粟米粥。凌霜蹲在灶臺邊，一邊往灶膛里添柴，一邊用余光瞥著伙夫切菜的手法。那漢子手起刀落，蘿卜塊大小均勻，刀法談不上精妙，但穩。
“看什么看？”伙夫沒好氣地瞪她一眼。
“學?！绷杷徽f了一個字。
伙夫嗤笑一聲，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轉身去端粥鍋。案板上還剩半根蘿卜，刀就在那里，明晃晃的。
凌霜看了一眼伙夫的背影，伸手拿起了那把菜刀。
刀比她的短刀重，重心也不一樣。她試著切了一刀，蘿卜滾了出去，差點切到手指。她深吸一口氣，又拿起那半根蘿卜，放穩，左手按住，右手落刀。
一下，兩下，三下。
這一次，她沒有切歪。
伙房外，天已經大亮。燕擎不知何時站在了帳篷之間的過道上，遠遠地看著伙房里那個瘦削的身影。她的動作依然生疏，但她切出的蘿卜片漸漸變薄、變勻。
他沒有走過去，轉身朝校場走去。走了兩步，忽然停住，從懷里摸出一把巴掌大的小刀，刀鞘是牛皮縫的，舊得發黑。
他把小刀放在伙房門口的柴堆上，頭也不回地走了。
凌霜切完最后一刀，抬起頭，正看見那個背影轉過帳篷角。她低頭看向柴堆——那把舊刀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刀刃上有一道細細的豁口，但磨得很亮。
她放下菜刀，拿起那把舊刀，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一把舊刀，一句未說出口的話，凌霜握住了第一件真正屬于她的兵器。但漢營里的日子遠沒有這么簡單——糧草將盡，慕容磐的斥候已經摸到了山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