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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紫胖胖

紫胖胖 滿山腚猴子最紅 2026-05-11 20:00:54 浪漫青春
轉學生------------------------------------------,魯西南平原上的風已經有了棱角。天是高遠的藍,云絮扯得又薄又散,陽光卻還帶著夏末的余威,明晃晃地照著這座名叫“平陽縣”的小城。,身子隨著父親蹬車的節奏微微搖晃。車是舊的,黑漆脫落了不少,露出底下斑駁的鐵銹。車輪碾過解放路的柏油路面,發出黏滯的“沙沙”聲——那路面早已不復平整,補丁摞著補丁,像一塊巨大的、深淺不一的拼圖。路兩旁的法國梧桐長得有些年頭了,樹干粗壯,樹皮皸裂成不規則的塊狀。葉子開始黃了,卻不是那種純粹的金黃,而是黃中透著綠,綠里又染著褐,在秋風里“嘩啦啦”地響,篩下一地晃動的光斑。。叮鈴鈴的自行車鈴聲此起彼伏,匯成一條流動的河。大人們騎著車,后座上坐著孩子,車把上掛著布兜,里面裝著鋁制飯盒。偶有綠色的郵電三輪摩托“突突”地駛過,留下一股刺鼻的汽油味和揚起的塵土。空氣里有種特別的味道——煤煙味、秋露打濕泥土的腥氣,還有路邊早餐攤炸油條的油香,混在一起,成了這座縣城清晨特有的呼吸。“就快到了。”父親***說了一句,聲音混在風聲里。他是個沉默的中年人,在縣農機廠當車間主任,手掌粗大,指節突出。。他微胖的身子在前杠上坐得有些局促,雙手緊緊抓著車把靠近中心的位置。他身上那件紫色運動外套,在灰撲撲的車流和街景里,顯得格外扎眼。那是尼龍面料,拉鏈是金屬的,在陽光下會反光,袖口和衣擺有深紫色的條紋。這件衣服是他在省城工作的舅舅去年探親時帶回來的,在平陽縣的百貨大樓里見不到這樣的款式和顏色。母親本來說太顯眼,不讓他穿來新學校,但他執意要穿——仿佛這件與眾不同的衣服,能給他一些面對陌生環境的勇氣。,路邊的建筑矮了下去。多是紅磚平房,有些外墻用水泥抹了面,寫著“發展經濟”、“計劃生育是國策”的白字標語。臨街的門臉開了些小店:裁縫鋪的門口掛著成衣,玻璃柜里擺著各色線軸;理發店的轉筒紅白藍三色,靜靜地懸著;日雜商店門口堆著蜂窩煤,用舊塑料布蓋著。幾個早起的老頭坐在馬扎上,捧著搪瓷缸子喝茶,目光隨著自行車流移動,看到陳浩時,視線在那件紫色外套上多停了一瞬。“到了。”。他抬頭,看見兩扇銹跡斑斑的鐵門,門柱是水泥的,左邊柱子上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平陽縣向陽小學”。字是宋體,漆有些剝落了。鐵門開著,能看到里面一片開闊的黃土地操場,邊緣長著蔫頭耷腦的雜草。操場盡頭,是一排紅磚瓦房,窗戶是木格的,刷著暗綠色的漆。。不是電鈴,是校工在屋檐下搖動的手搖鈴,“當當當”的聲音清脆又帶著金屬的刺耳,瞬間撕破了清晨的寧靜。原本在操場上追逐打鬧的孩子們,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呼啦啦涌向各自的教室。塵土揚起來,在低斜的陽光里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把車停在靠墻的一排自行車旁。那些車大多是二八的,也有幾輛二六的女士車,用鐵鏈鎖鎖在專門焊的鐵架子上。他從車把上取下陳浩的書包——一個深藍色的雙肩帆布包,洗得發白,但很干凈。“五年級二班,在教學樓最東頭。”***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好好聽講,放學我來接你。”,接過書包背上。書包有些沉,里面裝著新發的課本、一個鐵皮鉛筆盒、兩**字格本。父親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是揮了揮手,轉身推車走了。陳浩站在原地,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鐵門外,然后深吸一口氣,轉向那排紅磚房。,漆成深棕色,上方有一塊玻璃,糊著報紙。門虛掩著,里面傳來嗡嗡的讀書聲。陳浩抬手,又放下,猶豫著。這時門從里面拉開了,一個戴著黑框眼鏡、梳著齊耳短發的中年女老師探出身來。“是陳浩同學吧?進來。”,帶著教師特有的清晰語調。陳浩跟著她進了教室。
一股復雜的氣味撲面而來。粉筆灰的味道、舊木頭課桌的味道、幾十個孩子身上混合的汗味和衣服漿洗過的味道,還有一種隱約的煤煙味——教室角落立著一個鑄鐵煤球爐子,爐**通向窗外,現在還沒生火,但殘留著去冬的氣息。陽光從東面的窗戶斜**來,照亮空氣中懸浮的、緩慢旋轉的塵埃。
教室不大,整齊地擺放著四列雙人木課桌。桌子很舊了,桌面被無數屆學生刻劃得面目全非:有歪歪扭扭的名字,有“早”字,有坦克、飛機的簡筆畫,更多的是深深的“三八線”。椅子是長條凳,凳腿在坑洼的磚地面上留下一個個小凹坑。
所有的眼睛都看向他。
那些眼睛,在九十年代初秋日上午的陽光里,明亮、好奇、不加掩飾。孩子們穿著樸素得近乎雷同:男孩多是藍色或軍綠色的外套,洗得發白;女孩穿紅格子上衣或碎花罩衫。發型也簡單,男孩是小平頭或鍋蓋頭,女孩扎著馬尾或羊角辮,用紅色的玻璃絲或橡皮筋綁著。在這樣一片灰藍、軍綠、暗紅的色調里,陳浩身上那件鮮亮的紫色外套,簡直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激起了可見的漣漪。
“同學們,安靜一下。”老師走到講臺前,拿起半截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大字:陳浩。粉筆與黑板摩擦,發出“吱嘎”的聲響。
“這是咱們班新轉來的同學,陳浩。”老師轉過身,手搭在陳浩肩上,“陳浩同學原來在鄰縣上學,以后就是咱們五年級二班的一員了。大家鼓掌歡迎。”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來,更多的是交頭接耳的“嗡嗡”聲。陳浩低著頭,盯著自己腳上那雙白色回力鞋的鞋尖。鞋是新買的,白得有些刺眼。
“你先坐到……”老師環視教室,目光落在**排靠窗的一個空位上,“林曉陽旁邊吧。林曉陽,舉下手。”
靠窗那列,一個清瘦的男孩舉起了手。他穿著件半舊的藍色運動服,袖子有些短了,露出細瘦的手腕。頭發是柔軟的黑,眼睛很大,眼神里有一種安靜的觀察意味。他旁邊的凳子空著。
陳浩走過去。教室很安靜,他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還有那件尼龍外套摩擦時發出的“沙沙”聲。走到座位邊,他放下書包,想把凳子往外挪一點。凳子腿和磚地摩擦,發出尖銳刺耳的“嘎——”一聲,在寂靜的教室里格外響亮。
幾聲憋不住的笑從后排傳來。
陳浩的臉一下子紅了。他迅速坐下,把書包塞進桌洞。桌洞不大,邊緣的木刺刮了他的手一下。他旁邊的林曉陽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把自己攤在桌上的語文課本往自己這邊收了收。
“好了,我們繼續上課。”老師拿起課本,“把書翻到第二十五頁,今天我們學《狼牙山五壯士》。”
翻書聲“嘩啦啦”地響起來。陳浩也從書包里掏出語文書。他的書是新的,封面光滑,還帶著油墨的味道。旁邊林曉陽的書卻已經卷了邊,書頁泛黃,空白處畫著些小人和飛機。
課開始了。老師的聲音在教室里回蕩,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一行行板書。陳浩努力想集中注意力,但陌生的環境、四面八方投來的若有若無的視線,還有那件過于醒目的外套裹在身上產生的微妙熱度,都讓他心神不寧。他偷偷用余光瞟了一眼旁邊的林曉陽。男孩坐得很直,正認真地看著黑板,手指間轉著一支帶橡皮頭的鉛筆。
窗外,法國梧桐的影子在慢慢移動。操場上有上體育課的班級,哨子聲和“一二一”的口令聲隱約傳來。遠處,縣城唯一的煙囪——屬于縣化肥廠的那個——正平穩地吐著白煙,在湛藍的天空里拉出一道長長的、逐漸消散的痕跡。
下課鈴終于響了。
老師剛說完“下課”,教室就像炸開的鍋。男孩們呼嘯著沖出教室,女孩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跳皮筋的已經在地上畫好了線。陳浩坐在座位上沒動,他從書包里拿出那個鐵皮鉛筆盒。鉛筆盒是長方形的,蓋上印著變形金剛的圖案,已經有些掉漆了。他打開,里面整齊地排列著三支削好的鉛筆、一把小刀、一塊帶著水果香味的橡皮,還有一把塑料三角尺。
“你這鉛筆盒挺好看。”
聲音從旁邊傳來。陳浩抬頭,看見林曉陽還沒走,正看著他的鉛筆盒。
“嗯。”陳浩應了一聲,不知該說什么。
“你是從哪兒轉來的?”林曉陽問,語氣里是純粹的好奇。
“梁縣。”
“哦。”林曉陽點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并不意外,“你那外套……顏色挺少見。”
陳浩下意識地扯了扯外套下擺:“我舅從省會帶回來的。”
兩人之間沉默了幾秒。這時,幾個男生從前排圍了過來。領頭的是個高個子,頭發剃得極短,幾乎露出青色的頭皮,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沾著墨水的污漬。
“喂,新來的。”高個子男生雙手插兜,上下打量著陳浩,“你叫陳浩?”
陳浩點點頭。
“你多大了?”另一個圓臉男生問,他缺了一顆門牙,說話有些漏風。
“十一。”
“十一?”高個子男生夸張地睜大眼睛,“十一就這么胖?你平時都吃啥?白面饅頭管夠吧?”
幾個男生哄笑起來。陳浩的臉又紅了,他握緊了手里的鉛筆盒,鐵皮的邊緣硌著手心。
“你看他那外套,紫不拉幾的,跟個茄子似的。”缺牙的男生指著陳浩的衣服笑。
“不是茄子,是紫薯!”另一個男生接話。
“紫薯胖子!”
笑聲更響了。陳浩低著頭,盯著鉛筆盒上模糊的變形金剛圖案。他能感覺到旁邊林曉陽的視線,但林曉陽沒說話。
“你們干嘛呢?”一個女孩的聲音插了進來。是扎著兩條麻花辮的學習委員,她皺著眉,“欺負新同學啊?”
“誰欺負了?就問問他多大。”高個子男生撇撇嘴,但語氣收斂了些。他又看了陳浩一眼,帶著他那伙人晃晃悠悠地出了教室。
陳浩緩緩松開握著鉛筆盒的手,手心有汗,在鐵皮上留下模糊的指印。林曉陽這時站了起來。
“他們就是愛鬧。”他說,聲音不大,“你別理他們就行。”
陳浩“嗯”了一聲。林曉陽也沒再說什么,拿起自己的鐵皮水壺——那是個軍綠色的鋁壺,上面磕掉了好幾塊漆——去教室前面的保溫桶接水了。
陳浩坐在座位上,看著窗外。操場上,孩子們在玩“斗雞”——單腿站立,用手扳著另一條腿的膝蓋,互相撞擊。塵土在激烈的對抗中飛揚起來,在秋日的陽光里形成一團團金色的霧。更遠處,學校的圍墻外,可以看見一片低矮的民房屋頂,紅瓦灰瓦交錯,煙囪里冒出裊裊炊煙。再往遠,是田野,秋莊稼已經收了,大地**出黃褐色的肌膚,有農民在燒秸稈,青煙筆直地升上天空。
這就是他要生活的地方了。這個陌生的縣城,這所舊舊的學校,這些陌生的面孔。他摸了摸身上紫色外套光滑的尼龍面料,那觸感冰涼而陌生。在這片以灰、藍、褐為主色調的天地里,這抹紫色是如此突兀,就像他此刻的感覺——一個闖入者,一個異類。
上課鈴又響了。孩子們跑**室,帶進來一股塵土和汗水混合的氣息。林曉陽也回來了,他把水壺放在桌角,重新坐下。這節課是數學,老師是個嚴肅的中年男人,一進門就開始發昨天測驗的卷子。
“林曉陽,九十八分。”
“**軍,八十五分。”
名字和分數被一個個念出來。陳浩沒有卷子,他只是坐著,看著黑板旁邊貼著的獎狀——“優秀班集體”、“衛生流動**”,還有一張中國地圖和一張世界地圖,邊緣已經卷曲發黃。黑板的上方,貼著八個紅色大字:團結、緊張、嚴肅、活潑。
時間在粉筆灰的飛揚中緩慢流逝。煤球爐子還沒有生火,但教室漸漸暖和起來——那是幾十個孩子聚集在一起產生的體溫。陳浩的外套有些厚了,他感覺到后背滲出細密的汗。但他沒有脫,似乎這件衣服成了他此刻唯一的鎧甲。
中午放學鈴聲響起時,陳浩才從一種恍惚的狀態中驚醒。孩子們收拾書包,吵吵嚷嚷地往外走。住得近的回家吃飯,住得遠的拿出鋁飯盒,去學校的鍋爐房熱飯。陳浩第一天來,父親說中午會給他送飯。
他收拾好書包,走到教室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出去。操場上人很多,跳皮筋的女孩們念著“馬蘭開花二十一”的童謠,男孩們在玩彈玻璃球,五彩的玻璃球在土地上滾動,撞出小小的土坑。陳浩站在教室門口的廊檐下,看著這一切。陽光正好,照得他瞇起了眼。
“陳浩!”
他轉頭,看見父親推著自行車站在校門口,車把上掛著一個網兜,里面是個鋁飯盒。陳浩走過去。
“怎么樣?還習慣嗎?”***把飯盒遞給他。
“還行。”陳浩接過飯盒,還是溫的。
“同學還好相處吧?”
陳浩頓了頓,點頭:“嗯。”
父親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教室里吃吧,別涼了。下午放學我可能晚點來接你,你自己在教室寫會兒作業。”
“知道了。”
***騎上車走了。陳浩拎著飯盒往回走,經過操場時,聽見那幾個上午圍著他的男生在打鬧。高個子男生正在模仿他走路的樣子,微胖的身體故意左右搖晃,引得其他**笑。陳浩加快腳步,低頭走進了教室。
教室里人不多,只有七八個同學在吃飯。林曉陽也在,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攤開一個手絹,上面放著一個饅頭、一點咸菜,還有一個煮雞蛋。他吃得很慢,很仔細。
陳浩走到自己的座位,打開飯盒。里面是米飯,上面鋪著西紅柿炒雞蛋和幾片豬肉,還冒著熱氣。母親特意給他多炒了雞蛋。他拿起勺子,開始吃。米飯很香,雞蛋炒得嫩滑,但他吃得沒什么滋味。
“**做的?”旁邊傳來聲音。
陳浩抬頭,看見林曉陽已經吃完了,正在收拾手絹。他點點頭。
“看著挺好吃。”林曉陽說,語氣里沒有羨慕,只是陳述。
陳浩不知該接什么,只好又點點頭。林曉陽也沒再說話,他把雞蛋殼仔細地包在手絹里,起身出去洗手了。
下午的課是自然和體育。自然課講植物的光合作用,老師在黑板上畫葉子的結構圖。體育課在操場上,練習立定跳遠和五十米跑。陳浩體育不好,跑步時落在最后,喘著粗氣到達終點時,體育老師搖了搖頭,在本子上記了些什么。那幾個男生又在笑,但這次陳浩假裝沒聽見。他站在操場邊,看著遠處化肥廠煙囪冒出的白煙,在逐漸西斜的太陽下,那煙被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紅色。
放學時,父親果然來晚了。大多數同學都走了,教室里只剩下值日生在打掃衛生。林曉陽是值日生之一,他正拿著一個高粱稈扎的大掃帚,認真地掃著地上的紙屑和塵土。每掃一下,就揚起一片灰。
陳浩坐在座位上寫作業。他在抄寫今天學的生詞:崎嶇、懸崖、豪邁、氣壯山河。鋼筆是父親給的舊鋼筆,筆尖有些刮紙,寫出來的字筆畫粗細不均。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法國梧桐的輪廓變成深色的剪影。遠處傳來縣廣播站的聲音,先是《歌唱祖國》的樂曲,然后是一個女聲用標準的普通話播報本地新聞:“我縣秋季糧食**工作全面展開……縣農機廠完成第三季度生產任務……”
掃地的聲音停了。陳浩抬頭,看見林曉陽已經把掃帚放回墻角,正在擦黑板。他用的是那種毛氈的黑板擦,拍打時粉筆灰像霧一樣彌漫開來,在從窗口透進來的最后一縷天光中,那些微小的顆粒旋轉、飛舞,然后緩緩沉降。
“我掃完了。”林曉陽說,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還沒來?”
“嗯。”陳浩收起作業本。
林曉陽背起書包,走到教室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鎖門的話,鑰匙在門框上面。”
“好。”
林曉陽走了。教室里徹底安靜下來。陳浩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還有窗外歸巢麻雀的啁啾。他走到窗邊,向外望去。操場上空無一人,黃土地在暮色中呈現出一種溫暖的褐色。更遠處,縣城零零星星亮起了燈,大多是昏黃的白熾燈光,在漸濃的夜色里像一只只惺忪的眼。
他終于聽見了自行車鈴聲。跑到教室門口,看見父親推著車站在廊檐下。
“等急了吧?”***問。
“沒有。”
陳浩鎖好教室門,把鑰匙放回門框上方的縫隙里——那里積了一層灰。他坐上自行車前杠,父親蹬動車子,駛出校門。解放路上已經亮起了路燈,光線昏黃,勉強照亮一小片路面。自行車很少了,偶爾有下班的工人騎著車經過,車把上掛著帆布工具包。路邊的店鋪大多關了門,只有一兩家小店還亮著燈,透過玻璃窗能看見里面貨架上擺著的醬油瓶、醋瓶和散裝餅干。
“今天真的還行?”父親又問了一遍,聲音在晚風里有些模糊。
陳浩沉默了一會兒。他能感覺到外套的尼龍面料在夜風里變得冰涼,貼著他的皮膚。
“還行。”他還是這么說。
車子駛過新華書店,櫥窗里亮著燈,陳列著新書和領袖畫像。駛過工農兵飯店,門口的大鍋還冒著熱氣,飄出燉菜的味道。駛過音像制品店,雖然關了門,但櫥窗里*eyond樂隊的海報在路燈下依然可見。
回到家時,天已經完全黑了。那是農機廠的家屬院,一排排紅磚平房,每家門前有個小院子。母親正在廚房炒菜,鍋鏟碰撞鐵鍋的聲音“哐哐”作響,油煙從窗戶飄出來,混合著蔥花的香氣。鄰居家的電視開著,正在播《新聞聯播》,羅京的聲音字正腔圓:“各位觀眾晚上好……”
陳浩進了自己的小屋。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柜。墻上貼著幾張他從舊掛歷上剪下來的汽車圖片。他脫下那件紫色外套,仔細掛好,然后坐在書桌前,打開臺燈。燈光是溫暖的**,照亮面前的一小片桌面。
他從書包里拿出作業本,繼續抄寫生詞。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音。寫著寫著,他停下來,望向窗外。院子里,母親在收晾曬的衣服,父親在修自行車,鏈條發出“咔噠咔噠”的輕響。更遠處,縣城稀疏的燈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化肥廠煙囪的影子矗立在星空下,頂端有一點微弱的紅光,緩緩閃爍。
這一天結束了。在這個陌生的縣城,這所舊舊的學校,他成了五年級二班的新學生,那個“紫薯胖子”。他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不知道那些笑聲會不會停止,不知道旁邊那個叫林曉陽的安靜男孩會不會再和他說話。
他只知道,秋天真的來了。窗外的風刮過電線,發出嗚嗚的聲響,像遙遠的、模糊的嘆息。而他那件掛在椅背上的紫色外套,在臺燈的光暈里,依然鮮亮得灼眼,與這個灰撲撲的夜晚,與這座正在沉入睡眠的小縣城,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