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的深處，極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滯。
這微不可察的一瞬并未逃脫陸沉舟的雙眼。他艱難地咽下喉嚨口翻涌的血腥味，沉默著垂下頭，看著碗里深濁的藥湯，心頭陡然結上一層更刺骨的寒意，遠比呼嘯的北風更凍入骨髓。這寒冷不來自窗外冰涼的雪松，而源自那雙清亮眼睛里轉瞬即逝的沉重，那是一種他太熟悉的意味——源于絕望的悲憫。死水似的心湖驟然泛起波瀾，那束被揉皺的雛菊帶來的微弱熱度，幾乎瞬間熄滅了。
幾天后，田小菊坐在向陽的土坡上，背對村落。寒風卷過枯草，吹動她膝頭攤開那本邊角磨爛發黑、紙頁脆黃的線裝書。書名是《赤腳醫生實用診療》，她爹托人從縣城花了大價錢弄來的“寶貝”。書頁被反復翻閱已破損不堪，尤其其中幾頁記錄著咳嗽、咯血的描述部分，更是布滿了指甲痕和反復摩擦的污跡。
“咳，嗽聲嘶啞斷續，痰中見赤絲或瘀血凝塊，動輒喘息難續……面垢無華，脈細若懸絲……此痼疾深伏肺底……”她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咬著牙讀出來。手指死死頂住膝蓋，似乎想把身體里那個沉重的名字擠出去——肺癆。書上每一個冷酷的字，都精準地烙印在那個陰郁沉默的身影上。她想起他指骨的硌人，想起他偶爾失神空洞的眼神，想起他將要永遠沉寂的模樣……心口**似的刺痛，逼得她幾乎窒息蹲下身子，指甲深深摳進腳下的黃土。
夕陽最后一點余輝沉下去，冷硬的大山壓得人心惶惶欲碎。身后腳步聲沙沙，踩踏著落葉，沉重遲疑。她飛快抬手擦去眼角的濕痕，手指冰得刺人。回頭時，陸沉舟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后幾步遠的地方，像個幽暗的影子，瘦得似乎一陣風就能刮跑。他默不作聲看著她，蒼白的臉上毫無表情，眼神卻像兩口被挖得過深的井。夕陽血紅的余燼在他身上勾勒出單薄到令人心悸的輪廓。
田小菊心口一陣窒息般的絞痛。那書上判定的陰影沉甸甸壓在他的命運之上，也壓得她喘不過氣。
“坐下。”她的聲音有點發緊，動作卻異常利落。她打開身邊那個洗得發白的舊藥箱，小心取出幾樣簡單的檢查器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