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相館師傅把底片舉到燈泡下時，我指著畫面邊角里被剪掉半張臉的女孩問：
“爸，咱家怎么還有一個姐姐？”
屋里一下靜了。
我媽手里的紅木梳掉在地上，啪的一聲。
我弟嘴里的汽水嗆了出來。
我爸陳大海猛地站起身，撞翻了照相館的小圓凳。
“吳師傅，底片拿錯了。”
他說得很急，額角青筋都鼓了起來。
吳師傅瞇著眼，又把底片往燈泡下湊了湊。
“沒拿錯啊，大海。”
“這張就是你家八年前拍的全家福。”
“你看，蘭子抱著小滿，你牽著志強，旁邊這個大丫頭，還是你自己讓站過去的。”
我**臉白得像墻皮。
我爸沖過去搶底片。
我先一步抓住桌上的舊照片。
照片上，我爸、我媽、我弟和我都在。
最左邊缺了一塊。
像有人用剪刀，把一個孩子硬生生剪掉了。
我看著缺口，聲音發抖。
“她是誰？”
我爸轉頭看我。
眼神比照相館暗房里的紅燈還嚇人。
“陳小滿，閉嘴！”
可吳師傅卻在這時低聲說了一句。
“這不是秀荷嗎？”
“當年你們說送去姨婆家住幾天，怎么后來就沒影了？”
01
一九九六年。
縣城照相館還流行拍紅底全家福。
我弟陳志強考上縣重點初中，我爸高興，特意帶我們去照相館。
他說要拍一張新的，掛在堂屋正中間。
“以后親戚來了，都看看我陳大海的兒子多爭氣。”
我媽給我弟穿了白襯衫。
那襯衫是供銷社買的，十五塊八。
她給我找了件舊碎花衫。
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圈被曬黑的印子。
我說我也想穿新衣服。
我媽一邊給我弟梳頭，一邊說：“照相主要看你弟，你湊個數就行。”
湊個數。
從小到大，我在這個家里，好像一直是湊數的。
我弟吃雞蛋，蛋黃歸他。
我弟買鉛筆，用**牌。
我用他削斷的鉛筆頭。
我弟考六十分，全家買肉慶祝。
我考全校第一，我爸說：“女娃讀書省錢，就是好養。”
那天照相館很熱。
吊扇轉得慢，吹出來的風帶著藥水味。
墻上掛滿樣片。
新婚照，百日照，畢業照，還有一排笑得整整齊齊的全家福。
吳師傅給我弟別上一朵小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