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爺爺死的那年，我七歲。
七歲的孩子對死亡沒什么概念，只知道那天家里來了好多人，院子里擺滿了花圈，空氣里彌漫著燒紙錢的焦糊味，那味道濃得嗆嗓子，聞久了太陽穴突突地跳。我媽給我穿了件白色的孝衣，袖子長得要卷好幾道，走起路來被下擺絆得趔趔趄趄的，膝蓋上綁著護膝，因為不知道要跪多久。院子里有老人拉著二胡，那調子聽起來不像哀樂，倒像是誰在捏著嗓子哭。
東北的冬天冷得邪乎，吐口唾沫掉地上能凍成冰疙瘩。我跪在靈堂的草席上，膝蓋硌得生疼，大人們來一個哭一個，我也跟著哭。說不上難過，就是被那個氣氛嚇住了。滿屋子都是穿黑衣裳的人，認識的、不認識的、半生不熟的，全都紅著眼眶。香燭的味道混合著燒紙的煙灰，熏得人睜不開眼。
按規矩，人要停靈三天。
頭兩天什么也沒發生。大人們輪流守夜，困了就靠著墻打個盹。后半夜最難熬，靈堂里的燭火跳一跳的，墻上的影子跟著抖。老人們說燭火不能滅，滅了魂就找不到回家的路。所以專門派了兩個人盯著，蠟燭燒到一半趕緊換新的。
到了第三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正好輪到我爸守靈。他是長子，跪在最前面燒紙，一張一張黃表紙往火盆里送，火苗忽高忽低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在墻上晃來晃去。我在我媽懷里睡著了，臉埋在她棉襖的絨毛里，迷迷糊糊的，夢里正吃糖葫蘆。
然后我聽見一個聲音。
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人赤著腳踩在雪地上，“咯吱”——一下。
剛開始沒人當回事。冬天嘛，野貓野狗的多，碰翻了什么也是常有的。老宅院子大，東南角堆著一垛柴火，西北角**窩，野貓最愛半夜來偷雞蛋，踩翻了喂雞的鋁盆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但那聲音沒有停。
“咯吱”——又一下，比剛才更近。
然后是第三下。
守靈的大人們全都醒了。那種醒不是迷迷糊糊的醒，是一下子就清醒了，好像被人兜頭潑了盆冷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說話。三舅公年紀最大，見過的事情最多，他豎起一根手指壓在嘴唇上，示意大家都別出聲。靈堂里只剩下火盆里紙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