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這話的時候——
是笑著的。
我跪在實木地板上，盯著他那雙锃亮的皮鞋。
那是雙愛馬仕。
我認識。
因為上個月廠里開會，他自己炫耀過，說打完折還要大幾千。
大幾千。
我跪在這里，就為了一萬四千四。
他腳上一雙鞋，就頂我大半個月的工資。
我站了起來。
擦了擦膝蓋上的灰。
"行，我知道了。"
我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很長，陽光從窗戶打進來，照得地上一片片亮。
我路過二樓的車間，透過玻璃窗看見了那臺五軸聯動。
它安安靜靜地蹲在車間正中央，那些精密的刀頭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這臺機器，全廠四百多號人，只有我能開。
只有我知道它的脾氣，知道每一個參數該怎么調，知道哪個軸在溫度變化時會產生多少微米的熱變形偏移。
這些東西不在任何手冊里。
全在我腦子里。
以前我覺得這是責任。
現在我覺得，這是我唯一的**。
而我，剛才把最后一點尊嚴跪了出去，換來一句"去借***"。
走出廠門的時候，我給老周打了個電話。
"周哥，幫我個忙。"
"你說。"
"幫我跟工友們說一聲，看誰手頭寬裕，能借點先周轉一下。我打欠條，有一個算一個，等我工資發了立馬還。"
老周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老錢沒批？"
"沒有。"
"***。"
老周罵了一句，聲音很低，但很用力。
"你別管了，我來張羅。"
最后，工友們你三百我五百，老周自己掏了八千。
湊了兩萬一。
加上我之前存的，勉強又能撐幾天。
那天晚上，我在醫院ICU外面的長椅上坐著。
透過小窗戶，能看見我爸躺在里面，渾身插滿管子。
他干了一輩子，沒享過一天福。
我盯著天花板，想著錢寶來笑著說"去借***"時的表情。
那種表情我見過。
他沖客戶笑過，沖領導笑過。
但中間有一種細微的差別——
沖客戶和領導笑的時候，他的眼睛也在笑。
沖我笑的時候，只有嘴在動。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從明天開始，我要做這個廠——最準時的人。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九分，我刷卡進廠。
打卡機滴的一聲，顯示：07:59:47。
以前我每天七點半就到，先把機器預熱，校一遍參數，等正式開工的時候，所有準備工作已經做完了。
今天不了。
我到了工位，坐下，拿出保溫杯，慢慢喝了口水。
小張從對面探過頭來："陸工，那批零件的參數……"
小張是我帶的徒弟，跟了我兩年，基礎操作學了個七七八八，但核心的精密活兒還差得遠。
"什么參數？"
"就那個軍工件啊，昨天你走得早，我想加個班先開一批粗加工，但那個程序我調不出來。"
我看了他一眼。
"小張，你看看你的崗位說明書，上面寫的什么職位？"
"呃……初級技術員。"
"那五軸聯動的操作權限，在你的崗位職責里嗎？"
小張愣住了。
"不在。"
"在誰的？"
"在……您的。"
"那你去忙你該忙的吧。"
我低下頭，打開了一本工藝手冊，開始做筆記。
小張張了張嘴，沒吱聲，回了自己的工位。
他的崗位職責是什么？
給普通車床做二級精度的零件打磨。
他干得不錯，但和五軸聯動不是一個世界的東西。
上午十點，趙副廠長下來巡視。
他走到五軸聯動機床前，看見它關著，一愣。
"陸工，這機器怎么還沒開？軍工那批件兒不是催得挺急？"
我正在工位上整理量具。
"趙總，五軸聯動的操作不在我今天的排產計劃里。"
"什么意思？"
"我的崗位是高級工藝工程師。操作五軸聯動需要單獨的設備操作授權和對應的崗位津貼。這個事情之前一直是口頭安排，沒有正式文件。"
我說得很平靜。
"我昨天重新看了一遍我的勞動合同和崗位說明書，上面沒有這一條。"
趙副廠長的臉色變了變。
他在這個廠干了十幾年，什么場面沒見過。但一個老實了八年的人忽然開始跟你掰扯合同條款，多少有點超出他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