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不為今年四百七十三歲。
當然，沒有人知道這件事。在他的***上，他今年四十三歲，是一家古籍修復工作室的老板，獨居，養一只灰色的英國短毛貓，小區的物業費總是按時交，鄰居們對他的印象是“那個話不多但人挺好的中年男人”。
四百七十三年前的今天，他出生在**紹興一個讀書人家，爹給他取名“沈不為”，取自《孟子》——“人有不為也，而后可以有為”。**指望他將來科舉高中、光宗耀祖，哪知道這個名字一語成讖，他真的成了什么都不必做的人——因為他不會死。
這件事說起來有些荒唐。
他是在二十歲那年發現自己不對勁的。那年他生了一場大病，大夫都搖頭了，棺材都備好了，結果他硬是活了過來，而且活蹦亂跳，比病前還要精神。后來又生過幾次病，每一次都是快要死了，然后突然好轉，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在關鍵時刻把他拉回來。到了三十歲左右，他終于確認了一件事：他得了不死的病。
不是刀槍不入，不是百毒不侵，而是每次死亡逼近的時候，身體的自我修復能力會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效率運作，把他從鬼門關拽回來。他試過投水、上吊、服毒，每一次都以失敗告終——不是因為他中途后悔了，而是因為身體會在意識消散之前強行啟動自救程序，他的肺會自己把水吐出來，他的脖子會自己掙開繩索，他的肝臟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代謝掉毒素。
到了**十二次嘗試失敗之后，他放棄了。不是放棄了不死的念頭，而是放棄了死的念頭。
沈不為花了將近一百年的時間來接受這個事實。前五十年他在憤怒和恐懼中度過，后五十年他學會了平靜。當然，不是真正的平靜，而是一種類似于投降之后的平靜——既然打不過，那就坐下來好好談談。
二
沈不為這輩子談過七次戀愛。
第一次是在明末。那姑娘叫玉姐，是他在蘇州一家繡坊里認識的，他當時的身份是個落魄書生，靠給人寫信糊口。玉姐比他大三歲，是個寡婦，笑起來腮邊有兩個酒窩，走路的時候裙擺輕輕掃過青石板，發出沙沙的聲響。他至今記得那個聲音。他們好了三年，三年后玉姐病死了。臨終前她拉著他的手說：“不為，我走了以后，你再找一個。”他點點頭，說好。玉姐閉上眼睛，他坐在床邊坐了一整夜，天亮了才想起來自己該哭。但他沒有哭，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這三年里，他沒有變老，而玉姐老了。玉姐認識他的時候二十五歲，死的時候二十八歲，看上去卻像是三十五歲的人，而他始終是二十歲出頭的樣子。他不知道玉姐有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也許注意到了，也許沒有，也許注意到了但沒有說出來。這種事情沒法說。
第二次是在康熙年間。那姑娘姓林，是個茶商家的女兒，他當時在一家私塾教書，林家請他去做西席。林姑娘那年十六歲，不愛讀書，但愛聽他講書。他講《詩經》，她就趴在桌上聽，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水煮蛋——不對，這個比喻太奇怪了，但他當時確實是這么想的。后來他們好了，好了不到兩年，林姑**爹發現了，把他趕了出去。林姑娘后來嫁給了另一個茶商，生了四個孩子，四十歲那年死于難產。沈不為沒有去參加葬禮，他當時在福建，在一座寺廟里抄經。他抄了整整三年的經，把那本經書抄了一千遍，每抄一遍就燒一遍，灰燼飄起來的時候，他覺得那些灰像蝴蝶。
第三次是在乾隆年間。那姑娘姓陸，是個唱戲的，藝名叫“晚霞”。晚霞長得不算頂好看，但唱得好，唱《牡丹亭》的時候，一句“原來姹紫嫣紅開遍”能把滿場人的眼淚唱下來。沈不為那時候在京城，替一家書店做裱糊，閑了就去看戲。去了三個月，晚霞注意到了他——每次唱到“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的時候，都會往他那個方向看一眼。他后來問她為什么，她說：“因為滿場只有你不鼓掌。”他說：“你唱得太好了，我忘了鼓掌。”晚霞笑了，說：“你這個人真會說話。”他們沒有成親，因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