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洛京后認識的最奇怪的人，此人既不在國子監掛名，也無官身爵位，連個正經營生都沒有，平日就在城西租了間破落院子住著，隔三差五去城外給人幫工種地，換幾斗米、幾捆柴回來。
但他家中藏書上萬卷，談論經義時那些國子監博士都接不住他的話。
沈牧問他姓名，他只說姓季，排行第三，叫他季三郎就行。
沈牧追了兩步，并肩走在他旁邊，終于忍不住把憋了許久的話問了出來：“三郎，你是前朝宗室？”
季三郎沒回頭，語調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你聽誰說的。”
“沒人說，我猜的。”沈牧道，“你藏在床底下那個木**里，有一卷太祖皇帝的《破陣歌》帛書，上頭蓋著宗**的印。”
季三郎腳步一滯。
“你翻我東西？”
“我不是故意的，那東西自己掉出來的，”沈牧趕緊解釋，但見他沒有追究的意思，膽子又大了起來，“你到底是宗室里哪一支的？”
季三郎沉默了幾息。
“你想聽故事？”他忽然笑了，偏頭看著沈牧，“剛才說書先生講的，你沒聽夠？”
“那不一樣。說書先生講的……”沈牧撓了撓頭，“都是假的。”
季三郎看著他的眼睛，目光平淡而安靜，但卻有一種沈牧說不清的東西——像水底的石頭，沉而冷。
“假的？”
他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然后收回目光，邊走邊說，語氣隨意得仿佛在談論別人的事。
“你想不想知道，這個故事里哪一部分是假的？”
沈牧一愣：“哪一部分？”
“最精彩的那部分。”季三郎說，“那個‘陰差陽錯’。”
沈牧沒聽明白。
季三郎停下腳步，轉過身，面朝著他的方向。熙熙攘攘的洛京街頭，賣餅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一隊車馬從街心轟隆隆駛過，卷起漫天塵土。季三郎就站在那片塵土里，鋤頭橫在肩上，補丁摞補丁的袖口在風里獵獵作響，臉上沾著泥點子，腳上是一雙磨穿了底的草鞋。
他說：“你覺得蘇硯秋是傻的嗎？”
沈牧被這句話釘在了原地。
蘇硯秋。當朝太傅，名滿天下的大儒，學問之淵博無人能出其右，曾主持校理皇家秘閣藏書，編定《七略》，開一代目錄學之先河。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