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周遠回老家了。，硬座，坐了八個小時。車廂里擠滿了人，過道上堆著編織袋和塑料桶，有人脫了鞋把腳搭在行李上，空氣里混著泡面味和腳臭味。周遠靠著窗，似睡非睡地捱了一路。。他拎著一個帆布包從火車站出來，包里面裝著給兒子買的遙控汽車，給林小滿買的一件羽絨服，給**買的兩條煙。不是什么好煙，十五塊一包的那種，但**就抽這個。。門口賣烤紅薯的大爺還在，三輪車后面的爐子上擺著一排紅薯，皮烤得焦黑，裂開的地方冒著熱氣。周遠路過的時候多看了一眼，沒買。紅薯五塊錢一個，省下來能多給兒子買一板酸奶。。車窗關不嚴，風吹進來，冷得人縮脖子。周遠把工服的領子豎起來，抱著帆布包，閉眼忍著。。，院墻是紅磚砌的，年頭久了，磚縫里的水泥掉了不少。院子里那棵柿子樹還在，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樹底下落了一層枯葉子，沒人掃。，鐵門軸缺油，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老頭穿著那件周遠前年給他買的棉襖，袖口磨得發亮，嘴里叼著半截煙。看見周遠，他把煙從嘴里拿下來，說了句“回來了”，轉身又進去了。。沒有握手。甚至沒有多看一眼。，跟著進了屋。。周遠走進去的時候，她頭也沒抬，手在水池里嘩啦嘩啦地攪著。兒子坐在客廳的小板凳上看電視，遙控器拿反了也不知道，認認真真地盯著屏幕里的動畫片。“爸爸回來了。”周遠蹲下來，把帆布包打開，拿出那個遙控汽車。“看，爸爸給你買的。”，又看了看遙控汽車。伸手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了兩下，然后放下，繼續看電視。，手還保持著遞東西的姿勢。
“……我去廚房看看**。”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林小滿已經把碗洗完了，正用一塊看不出顏色的抹布擦灶臺。周遠站在她身后，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在外面怎么樣，工作怎么樣，你辛苦了，想你了——但每一個句子到嘴邊都覺得不對勁，像隔夜的菜，熱了也不好吃。
最后他說：“那個……羽衣裳買了，你試試合不合身。”
林小滿擦灶臺的手停了一下。
“放床上吧。”
然后繼續擦。
沒有抬頭。
周遠把羽絨服放在床上。
床是結婚那年買的，床頭柜上放著一張他們的結婚照。照片里的林小滿穿著白色婚紗，笑得眼睛彎彎的。周遠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西裝，領帶打得有點歪，但也笑得眼睛彎彎的。
那是六年前。
周遠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后站起來，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風把柿子樹上的枯葉子吹下來，有一片掉在他肩膀上。他伸手去摘，手指碰到葉子的時候，葉子碎成了幾片。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老六。
“遠哥，聽說你回來了？晚上出來喝一杯？”
周遠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老六。曾經最好的兄弟。當年在東莞電子廠的流水線上，兩個人肩并肩站著，一天站十二個小時。下班以后去廠門口的大排檔，一人一瓶珠江啤酒，就著五塊錢一碟的炒田螺，聊以后的事。
老六說，等攢夠了錢，咱們合伙開個店。不做電子廠了，太累了。咱們開個飯館，你掌勺我收銀，名字就叫“遠六飯店”，怎么樣？
周遠說行。你負責收銀，我負責炒菜，咱們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
后來電子廠倒了。周遠去了**，老六回了老家。一開始還經常打電話，后來變成偶爾發微信，再后來變成過年群發祝福消息的時候才會想起彼此。
去年過年周遠給老六發了一條“新年快樂，兄弟”。
老六回了一個表情包。
一個抱拳的表情包，上面寫著“過年好”。
連打字都沒有。
周遠靠在柿子樹上，給老六回了一條：“行，哪兒見？”
老六秒回：“鎮上新開的那家**店，八點。”
周遠把手機裝回口袋。
他從兜里摸出煙盒，里面還剩三根。叼了一根在嘴里，打火**了四下才著。煙霧吐出來，被風一吹就散了。
晚上七點半，周遠從**屋里推出一輛電動車。是**平時騎的那輛，車燈壞了一個，剎車也不太好用，但去鎮上就一條直路，不用拐彎，周遠騎了快十年，閉著眼也能到。
到了**店門口，周遠把電動車停好。
店是新開的，門口擺著兩個花籃，上面寫著“開業大吉”。霓虹燈招牌紅彤彤的，把半條街都映紅了。周遠站在門口往里面看了一眼——人挺多，劃拳的，勸酒的，有人把啤酒瓶在桌上敲得咚咚響。
“遠哥！”
老六從靠窗的位置站起來，朝他揮手。
周遠走過去。老六比以前胖了一圈，肚子把T恤撐起來了，脖子上掛著一串不知道什么材質的鏈子，手腕上戴著一塊金色的表。他身邊坐著一個周遠不認識的男人，瘦高個，梳著油頭，正在剝花生。
“這是老六的生意伙伴，姓鄭。”老六拍了拍那個瘦高個的肩膀，“鄭總，這是我以前在東莞的兄弟，周遠。”
被叫鄭總的人點了點頭，繼續剝花生。
周遠在老六對面坐下。桌上已經擺了一排啤酒，全開了，瓶口冒著涼氣。
老六把一瓶酒推到周遠面前：“好久不見啊，遠哥！得有——得有幾年了？”
“快兩年了。”周遠接過酒瓶，和老六碰了一下。
“兩年了，”老六灌了一口，用手背擦了一下嘴，“時間過得真快。哎呀，你那邊怎么樣？還在那個公司干？”
“嗯，還在。”
“還在就好，還在就好，”老六又灌了一口，“我跟你說，這幾年我算是折騰夠了。***累死累活，這不，跟鄭總合伙搞了個物流公司，天天跟這些司機扯皮。上個月賠了三萬，這個月又不知道怎么樣。”
周遠點了點頭。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么接。老六說的那些事——開公司、賠錢、和司機扯皮——離他的生活太遠了。他每天面對的是一份改了又改的方案、一封漏看的郵件、一句“你錢都掙哪去了”。
“對了，你還記得當年咱們在東莞說的那個——開飯館，叫什么來著，‘遠六飯店’，哈哈！”老六自己先笑了，笑聲很大，把旁邊桌的人都震得回了頭。“現在想想那時候真傻。開什么飯館啊，起早貪黑的，還得看客人臉色。你看現在物流多好做。遠哥你還別不信，上個月光一個單子——”
“老六。”鄭總忽然開口，把一粒花生殼扔在桌上，“差不多了，那邊還等咱們呢。”
老六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正常。“好嘞鄭總，馬上馬上。”他把剩下的半瓶酒喝完，站起來，拍了拍周遠的肩膀。“遠哥，今天對不住了，還有個場要趕。改天，改天咱們單獨約。到時候好好喝一頓。”
周遠站起來：“好。”
老六掏出錢包，從里面抽出兩張一百的拍在桌上。“今天我請客，你想吃啥盡管點。”
然后他跟著鄭總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老六回頭又喊了一嗓子：“遠哥，常聯系啊！”
霓虹燈的光打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周遠沒太看清。
可能是真的在笑。
可能不是。
周遠一個人坐在**店里。桌上擺著那兩張鈔票，一百塊一張，新的，像是剛從取款機里取出來的。旁邊那桌有人在劃拳，聲音震得耳朵嗡嗡響。服務員端著烤串從旁邊擠過去，鐵盤子上滋滋冒著油。
周遠把面前的啤酒端起來，一口一口地喝完。
他把那兩百塊錢疊好，壓在空酒瓶下面，站起來，走出了**店。
外面不知道什么時候起風了。南方的冬天，風不大，但是很冷。那種冷不是北方那種痛快的冷，而是濕的、黏的，像一件沒晾干的襯衫貼在皮膚上。
周遠騎上電動車，往回走。
路上沒有路燈，只有一個車燈，還是一個壞的。光很弱，只夠照亮前面三米的路。三米之外全是黑的。
他想，老六當年說的那些話。
兄弟，咱們以后一起干。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遠六飯店。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老六，也不是嘲笑自己。
就是覺得那些話好像還在耳邊，但是說那些話的人已經走遠了。走得很快，快得他追不上了。
不對——不是追不上。
是根本不在一條路上了。人家開著車上了高速，自己還在鄉道上騎著電動車，連車燈都是壞的。三米之外什么都看不見。也不知道騎到哪里去。
周遠把車騎到家的時候，院子里黑洞洞的，**屋里的燈已經滅了。只有客廳還亮著一盞小夜燈，橘**的光從窗戶里漏出來，照在柿子樹的枯枝上。
他推開自己那屋的門。林小滿已經睡了，面朝里，身上蓋著那件他剛買的羽絨服。羽絨服的標簽還沒拆，吊牌從被子里露出來一截。
周遠走過去，想把吊牌摘了。手指碰到吊牌的塑料繩——忽然停住了。
算了。
明天她自己會摘。
他在林小滿旁邊躺下，沒有**服。天花板是老房子的天花板，木頭的，有一條裂縫從左到右貫穿過來，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他想起今天晚上，老六的那句“常聯系啊”。
在東莞的時候，他們住同一間宿舍，上下鋪。老六睡上鋪，每天早上一翻身就往下喊：遠哥，起床了，又是新的一天，搞錢去！
那個時候聽到這句話，周遠會笑，會從那句“搞錢去”里面聽出一種——明天會更好的東西。
現在他想，搞了這么多年，錢呢。
不知道去哪了。
他也想問問自己。
****錢都掙哪去了。
周遠把眼睛閉上。
耳朵里很安靜。沒有林小滿的聲音，沒有兒子的聲音，沒有**的聲音。連村里那條**的叫聲都沒有。靜得像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他一個人。
然后他的手機亮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是10086的短信。
“尊敬的用戶，您的話費余額已不足5元……”
他把短信刪掉。
手機屏幕上露出微信的圖標，綠色的那個。他點開，往下滑。老六的頭像還在，剛才發的那條“遠哥，聽說你回來了”還掛在那里。
他點進去，打了一行字。
“老六，當年咱們說的那個飯館——”
打了這行字，停住了。
手指停在發送鍵上。
然后屏幕忽然彈出一條新消息。
是老六發來的。
不是給他一個人的，是群發。
“新春將至，祝各位親朋好友新年快樂，萬事如意，財源廣進！老六敬上。”
周遠看著這條消息，手指從發送鍵上移開。
他把那行沒有打完的字一個一個地刪掉。
然后把手機放到枕頭底下。
屋頂那條裂縫在黑暗里看不見了。
但是他知道它還在。
（第二章·兄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