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玄的日記------------------------------------------：符玄，不偏不倚地卡在兩條主干道的交匯處。從外面看，這棟建筑倒是氣派——飛檐翹角，朱漆大門，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太卜司"三個字，筆力遒勁，據(jù)說是建司時首任太卜的手跡。門前兩尊石獸蹲坐，歲月在它們身上留下了斑駁的痕跡，一雙眼半睜半閉，倒像極了太卜司絕大多數(shù)人在崗時的精神狀態(tài)——人在，魂不在。，深深吸了一口氣。。她從云騎軍情報科調(diào)任至此，放棄了前線升遷的機會，接下了這個所有人都說"清閑"的差事?？伤牟皇乔彘e。。，也比她想象的要安靜得詭異。說安靜也不太準(zhǔn)確，實際上廳里有聲音——紙張翻動的聲音，壓低的笑聲，還有某人打呼嚕的細微聲響。只是這些聲音里，沒有一件和公務(wù)有關(guān)。。，梳著雙髻，正對著面前一摞玉兆發(fā)呆，看到她進來，眼睛一亮，似乎想打招呼，又被她的氣場壓得縮了回去。往里走，一個男卜者趴在案上，臉埋在臂彎里，呼吸均勻，睡得正香。他旁邊的人倒是在翻東西——翻的是一本封面上畫著才子佳人的話本，看到符玄走近，手忙腳亂地把話本塞進抽屜，抓起一份文件假裝在看。，兩個卜者頭碰著頭，正在低聲說話。其中一個說："你聽說了嗎？工造司那個……"另一個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兩人同時抬頭，看到符玄，立刻正襟危坐。，空無一人。桌上積了一層薄灰，筆筒是空的，連個茶杯都沒有。，面色不改，徑直穿過前廳，走向最里面的太卜辦公室。。，一股淡淡的墨香混著紙張?zhí)赜械臍馕稉涿娑鴣怼＿@間辦公室倒是比她想象的要好——寬敞明亮，一張大案擺在正中，背后是一整面墻的書架，上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各類典籍和卷宗。窗戶開著半扇，窗外那棵據(jù)說有幾百年樹齡的大槐樹伸進來幾根枝條，葉子在午后的光線下泛著油亮的光。。，粗略一看至少有二三十份，還有些散落在案邊，有些甚至滑到了地上。筆架上擱著好幾支用禿了的筆，墨硯里的墨早就干了，結(jié)成了一層黑亮的硬殼。
符玄站在案前沉默了片刻，放下手中的卷宗，挽起袖子，開始整理。
她花了將近半個時辰把文件分類歸置好——緊急的、常規(guī)的、需要會簽的、可以存檔的，分門別類碼放整齊。又取水研墨，把用禿的筆挑出來放到一邊。做完這些，她才坐下來，正式開始審閱公務(wù)。
第一份就是太卜司上個季度的工作總結(jié)。她翻開看了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總結(jié)里對各項指標(biāo)的描述含糊其辭，"基本完成""總體良好""穩(wěn)步推進"之類的套話占了大半篇幅，具體數(shù)據(jù)寥寥無幾。她翻到最后一頁，看到落款處前任太卜的簽名下面，附了一行小字："如有不明之處，可咨詢司內(nèi)資深卜者。"
符玄把總結(jié)放到一邊，揉了揉眉心。
這哪里是工作總結(jié)，分明是敷衍了事的范文。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xù)往下看。第二份是關(guān)于下季度卜測設(shè)備維護的申請，第三份是人員調(diào)動的請示，**份是某次卜測結(jié)果的異常報告……她一份一份地看過去，批注，簽字，分類處理。效率之高，如果有人看見，大概會咋舌。
處理完手頭的文件，她想起了什么，從案角抽出一本裝訂整齊的記錄冊，封面上寫著"考勤記錄"四個字。
這是她特意讓懷柔——就是門口那個梳雙髻的年輕卜者——幫她找來的。
她翻開第一頁，目光從一行行記錄上掃過。
太卜司加上她在內(nèi)一共十三個人。除去幾個名字旁標(biāo)注著"外勤""進修"的，實際在崗人員是九人。而這九個人的出勤情況，用一個字概括就是——亂。
有人每月固定請四五天事假，有人隔三差五病假，還有人干脆連著好幾天不來，事后補一張調(diào)休單了事。按這個出勤率算下來，太卜司實際每天在崗的人數(shù)，恐怕不到六人。
她的目光繼續(xù)往下掃，然后定格在了一個名字上。
青雀。
這個名字的出現(xiàn)頻率高得離譜。從年初到現(xiàn)在，六個月的時間，她的出勤記錄里"事假"和"調(diào)休"占了將近三分之二。三月出勤八天，四月出勤十一天，五月——她看了一眼日期，五月還沒過完，出勤記錄只有六天，清一色都是上旬的記錄。
也就是說，這個叫青雀的卜者，從五月十一號開始，就再也沒來上過班。
符玄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好一會兒，神色復(fù)雜。
她翻到青雀的個人檔案。薄薄的兩頁紙，記錄簡潔得令人發(fā)指。入職時間：巡獵曆八二二一年三月。職務(wù)：基層卜者。歷次考核成績：優(yōu)、優(yōu)、優(yōu)、優(yōu)——連續(xù)五年，全部是優(yōu)。
符玄的手指在檔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業(yè)務(wù)能力頂尖，出勤率墊底。這種人，她在云騎軍情報科的時候見過。通常是那種自恃才高又不愿受約束的刺頭，用起來順手，管起來頭疼。
她合上檔案，從袖中取出隨身攜帶的日記本，翻開空白頁，提筆寫道：
巡獵曆八一二六年六月初一，晴。
今日正式就任太卜。司中情形，比預(yù)想的更為復(fù)雜。
前廳見在崗者七人。其中一人伏案假寐，一人翻閱閑書，二人交頭接耳，一人對著玉兆發(fā)呆，僅二人手中有正經(jīng)公務(wù)。另有空位一個，據(jù)查已連續(xù)缺勤五日。
查閱近半年考勤記錄，全司月均出勤率不足六成。有一名喚"青雀"的基層卜者，缺勤率尤為突出——半年事假累計近六十日，堪稱前所未見。
然此人業(yè)務(wù)能力出眾，五年考核全優(yōu)，工作任務(wù)從無延誤。這正是前任太卜始終未予追究的原因。
有才而無勤，比無才更令人惋惜。然風(fēng)氣如此，非一人之過。前任過于寬縱，導(dǎo)致全司上下皆無緊迫感。長此以往，太卜司職能必將進一步弱化。
整頓，勢在必行。
她寫完，擱下筆，又看了一遍，把日記本收了起來。
這時外面?zhèn)鱽砬瞄T聲。
"進來。"
門開了，進來的是懷柔。她手里端著一個茶盤，上面放著一壺茶和一個杯子，小心翼翼地走進來，把茶盤放在案角。
"符大人，我看您一直在忙，就給您泡了壺茶。"懷柔笑著說，"這是我們太卜司自己種的槐花茶，您嘗嘗。"
符玄看了她一眼，微微點頭："有心了。"
懷柔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那個……符大人，您要是有空的話，要不要去前廳和大家認(rèn)識認(rèn)識？大家都有點……緊張。"
符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被ú枨逑愀侍穑龊跻饬系睾煤取Ｋ畔卤?，看了懷柔一眼："緊張？我看他們倒是一點都不緊張。"
懷柔干笑兩聲："那不是……新官**嘛，大家都摸不太準(zhǔn)您的脾氣。"
"我的脾氣很簡單。"符玄說，"把分內(nèi)的事做好，我沒那么多要求。但如果敷衍了事，我也不會客氣。"
懷柔連連點頭："明白明白，我一定轉(zhuǎn)達！"
她說完就要退出去，走到門口又停住了，回頭看了符玄一眼，欲言又止。
"有話直說。"
"那個……符大人，"懷柔壓低聲音，"您別看大家今天這樣，其實大家都還是挺不錯的，就是……可能散漫慣了。前任太卜大人是個老好人，什么都好說話，時間長了大家就……您多擔(dān)待。"
符玄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懷柔帶上門出去了。
符玄又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那堆已經(jīng)批完的文件上，若有所思。
其實懷柔說得沒錯。問題不在這些人本身，而在于長期缺乏有效的管理。前任太卜——她在來之前做過**調(diào)查——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為人寬厚，不愿意苛責(zé)下屬，久而久之就把太卜司帶成了這么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
而她符玄，從來就不是寬厚的人。
她在云騎軍情報科待了四年，經(jīng)手過無數(shù)重要情報，養(yǎng)成了雷厲風(fēng)行的作風(fēng)。她清楚什么樣的管理方式能出效率，也清楚怎么對付那些習(xí)慣摸魚的老油條。
但她更清楚，新官**三把火，火大了容易把自己燒著。需要循序漸進，先摸清每個人的底細，再對癥下藥。
而那個叫青雀的卜者——她直覺告訴自己——會是整頓風(fēng)氣的關(guān)鍵。
一個能力出眾卻常年缺勤的人，如果連她都能被糾正過來，其他人自然無話可說。反之，如果連這樣的典型都管不住，那整頓風(fēng)氣就成了一句空話。
她在心里默默盤算著對策，手上有條不紊地繼續(xù)處理公務(wù)。
時間在批閱文件中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光線從明亮轉(zhuǎn)為柔和，又從柔和轉(zhuǎn)為昏黃。等她處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抬起頭時，夕陽已經(jīng)斜斜地照進窗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另一扇窗戶。
晚風(fēng)拂面，帶著槐樹葉子的清香。院子里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幾乎遮住了整個院子。樹下的石桌石凳在斜陽里顯得格外安靜。
她忽然想到祖父的話。
"夏天的時候，槐花開了，滿院子都是香氣。"
現(xiàn)在正是槐花開的季節(jié)。她低頭看去，果然看到枝頭綴著一串串淡白色的小花，在晚風(fēng)里輕輕搖曳。
符玄望著那些花，出了會兒神。
然后她轉(zhuǎn)身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走出了辦公室。
前廳已經(jīng)空了。案幾都收拾得很整齊——這一點倒是讓她有些意外，看來這些人雖然上班的時候懶散，但至少還懂得保持基本的工作環(huán)境整潔。
她穿過大廳，在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住了腳步。
她轉(zhuǎn)身看向那個空著的座位。
夕陽正好照在那個位置上，光線里能看到細細的灰塵在浮動。桌面干干凈凈的，沒有個人物品，只是在邊緣處有一道淺淺的劃痕，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她在那張桌前站了一會兒，想象不出它的主人是什么樣子。
一個能力出眾卻常年摸魚的卜者——這樣的人，到底是什么樣的性格？是恃才傲物型的，還是嬉皮笑臉型的？是對工作徹底失去了熱情，還是另有什么隱情？
她無從得知。
她收回目光，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
這時，懷柔從旁邊小跑過來，手里拿著一個信封。
"符大人！差點忘了，今天下午有人送來的請假條，說是青雀的事假申請，需要您簽字。"
符玄腳步一頓，接過信封，打開看了看。
是一張標(biāo)準(zhǔn)的事假申請單，格式規(guī)范，字跡倒是工整——甚至可以說有點好看。申請事由一欄寫著"身體不適"四個字，申請時間是三天，從今天算起。
她看了看落款處的簽名：青雀。兩個字寫得隨意但不潦草，透著一股漫不經(jīng)心的味道。
符玄拿著那張申請單，沉默了幾秒鐘。
按照太卜司的規(guī)定，事假申請只要不超過五天，且有正當(dāng)理由，主管應(yīng)當(dāng)批準(zhǔn)。沒有理由不批。
她從袖中取出筆，在"太卜批示"一欄寫下"同意"兩個字，又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給她回話，說批了。"她把申請單遞還給懷柔。
懷柔接過去，應(yīng)了一聲，又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那個……符大人，青雀她其實人挺好的，就是……懶了點兒。您別太生她的氣。"
符玄看了她一眼："我為什么要生她的氣？"
"呃……"懷柔撓了撓頭，"就是……您今天看考勤表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我臉色好不好，和她有什么關(guān)系？"
"沒沒沒關(guān)系！我就隨口一說！"懷柔趕緊擺手，抱著信封一溜煙跑了。
符玄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又很快恢復(fù)了平時的表情。
她走出太卜司大門。
夜色已經(jīng)降臨，門前的燈籠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線照著那兩尊石獸，在它們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晚風(fēng)吹動燈籠，光影搖曳。
符玄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太卜司的匾額。
明天，她會召集全司開會，重新宣導(dǎo)考勤紀(jì)律。
后天，她會開始逐一約談每個下屬，了解他們的工作情況和想法。
而在接下來的某個日子——等她把手頭的事情理順之后——她會親自去見見那個叫青雀的卜者，看看她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她在心里盤算著這些，轉(zhuǎn)身走進了夜色中。
身后，太卜司的燈籠在風(fēng)中輕輕搖晃，像是這個古老的衙門在發(fā)出一聲無聲的嘆息。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