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糖渣在玉瓶里待了六十年，早就該靈氣散盡變成普通的糖粉了。
可那股甜味總是在初七之后的夜晚出現，若有若無地縈繞在容渡的指尖上，像某種溫柔的指控。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第六十一年的初秋。
那天容渡去赴仙盟的宴席，我獨自在藏書閣整理玉簡。天衡宗的藏書閣建在云海之上，推開窗就能看見千里云濤翻涌。我本來只是隨手翻一本舊典籍，卻在夾層里摸到一片薄薄的玉簡。那玉簡質地極舊，邊角已經磨損，上面刻著的日期卻讓我手指一顫。
甲子年七月初七。
那是六十一年前的記錄。容渡的字跡清雋端正，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字刻進玉簡里。
“今日小糖妖碎。林中有糖霜余跡，形如縛靈索絞殺痕跡。”
我的血在那一刻涼了半截。七歲的容渡，還不是修士的容渡，他居然能看出縛靈索的痕跡。我往下讀。
“查遍典籍，縛靈索為高階法器，非金丹以上修士不可驅使。來人修為遠勝于我。”
“糖妖性癡，若有人在其破碎之地以本命靈氣溫養糖渣，歷四十九年可重塑靈體。”
“我以本命靈氣溫養玉瓶六十一年。”
玉簡從我手里滑落，在寂靜的藏書閣里發出一聲輕響。窗外云海翻涌，我忽然覺得那云浪的聲音像極了什么東西碎裂的聲響。
六十一年。他溫養了那些糖渣六十一年。
他娶我的那天，距離四十九年還有十二年。他第一次在初七消失的那天，剛好是**十九年的七月初七。而我嫁給他的每一年初七，他都不是去懷念——他是去見它。去見那個被我**、又被他一點一點用本命靈氣重新養回來的小糖妖。
玉簡的最后一行字寫得很輕，像是猶豫了很久才落筆。
“不知如何告訴她。小糖妖……記性很好。”
那天晚上容渡回來的時候，帶了一枝桂花。他像往常一樣把花插在我床頭的白玉瓶里，然后俯身親了親我的額頭。我聞到他袖口淡淡的甜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濃。濃到我的眼眶發酸。
“怎么了？”他察覺到我的異樣，低頭看我。
“沒什么。”我笑了笑，伸手環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胸口。他的心跳很穩，一如六十年來的每一個夜晚。“只是覺得你對我太好了。”
他的手頓了一下，然后落在我的發頂。“你是我的妻子。”
我沒說話。我只是在想，一個七歲的孩子，在親眼看見有人**自己最珍視的小糖妖之后，是怎么做到收下那個兇手遞來的玉瓶，然后允許那個兇手留在自己身邊六十年的。他是在等小糖妖回來指認我嗎？還是在等我自己開口？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今天已經初六了，明天又是初七。
他大概又要走了。而這次回來的時候，他的指尖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甜。因為小糖妖記性很好，而六十一年過去了，它一定已經足夠大了，大到可以告訴他那個夏天的傍晚究竟發生了什么。
我閉上眼睛，聽見窗外棠梨花落的聲音。天衡宗本沒有棠梨樹，容渡在娶我的第二年親手種了一棵，就在我們寢殿的窗前。他說我喜歡棠梨花的味道。
是啊，我確實喜歡。我喜歡到六十一年前在棠梨林里蹲了三天，只為**一只拇指大的小糖妖。而那個被我**的、碎成一地糖渣的小東西，在容渡的本命靈氣溫養下，正在一點一點地重新凝出身體，一點一點地回到這個世界。
它的記性很好。
它大概還記得我的臉。
我把容渡的胳膊抱得更緊了些。他沒有問為什么，只是安靜地回抱我，下巴擱在我的頭頂，呼吸拂過我的頭發。這個男人花了六十一年溫養一個證據，又花了六十年假裝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哪一個更讓我害怕。
是他對我太好，還是他從來都沒有真正原諒過我。
初七那天清晨，我是被一陣甜味喚醒的。
不是那種若隱若現的、需要仔細辨認的淡香，而是鋪天蓋地的、濃烈到幾乎凝成實質的甜。我睜開眼的時候看見寢殿的窗臺上落滿了金色的光點，那些光點像螢火蟲一樣忽明忽暗，每一個都散發著棠梨花和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