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職回老家的**上哭了一路——不是舍不得北京，也不是覺得五年白費了，而是她終于承認，自己花了五年時間也沒能學會做一個不動聲色的大人。她在北京的最后三個月里，每天早上七點出門擠地鐵，在車廂里被人潮推著往前走的時候她已經不會像剛來時那樣感到慌張了，她學會了在人群中找到一種微妙的平衡，能一邊站著一邊看手機，能在一只手抓扶手的同時另一只手回工作消息，能在十五號線換乘十三號線的長通道里準確判斷出哪一段樓梯人最少。她把這些技能掌握得很好，好到她覺得自己應該感到驕傲的程度，但她走在那些通道里的時候從來不抬頭看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因為那些燈管排成一條條直線向遠方延伸出去的樣子讓她想起某種沒有盡頭的東西，她說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她不想看清楚。
沈渡不知道什么時候從廠房里出來了，換了一條不知道從哪兒借來的運動褲，那條褲子是深藍色的，褲腳處有松緊帶收口，左腿膝蓋上方印著一只褪色的**米老鼠，看起來像是某個小學生的校服褲被他硬生生穿出了成年人的長度——他的腳踝露在外面一截，沒有穿襪子，那雙借來的布鞋也沒換，鞋面上的黑色布面已經被灰塵染成了灰白色。他手里端著兩杯水，在她旁邊坐下來的時候長椅的木板發出一聲吱呀的**，像是承載了兩個成年人的重量讓它有些吃力。他把其中一杯遞給她，杯壁上還印著某年某屆鄉鎮企業運動會的字樣，紅字已經褪成了粉色，字體的邊緣模糊得像被水泡過很久的紙，看起來比他們倆的年齡加起來都大。林梔接過來喝了一口，是溫的，甚至有一點點甜，像是被加了一勺白糖，那種甜不是白砂糖那種尖銳的甜而是綿軟的、溫吞的、喝下去之后會從喉嚨慢慢滑到胃里的那種甜。她抬頭看他，他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的街道，街道上已經沒什么人了，收床單的女人進了屋，追跑的小孩也被各自的家長叫回了家，只有一只橘貓蹲在對面屋脊上慢悠悠地舔爪子，夕陽把它的輪廓鍍成一層金色。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怕驚動什么似的：“我表姐說你有低血糖，我查了一下，喝白糖水有用。”
林梔捏著杯子的手指緊了緊，指甲蓋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想說謝謝又覺得太輕描淡寫了，想說你怎么還記得我低血糖又覺得太自作多情了，想說表姐怎么會知道我低血糖難道是你打聽過——這個問題她甚至不敢想完。她最后什么都沒說，兩個人就這么并排坐著，看太陽一點一點沉到那些高低不平的屋頂后面去。那條撿了手機就跑的流浪狗不知道從哪兒又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