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蝦在甲板上蹦跳，阮青蹲下去分揀，把值錢的往桶里扔，不值錢的踢回海里。
"這條石斑不錯。"她拎起一條魚，翻過來看看肚子，"碼頭上能賣八十。"
她看了我一眼："你今天干的活，大概值二十塊。"
"那還差六十。"
"記賬上了。"
她的記賬本從不離身。
我偷偷瞄過幾次。
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幾月幾號，柴油幾升，多少錢；魚賣了幾斤，多少錢；修船花了多少，網破了補了多少。
我那一欄是單獨列的，用紅筆標注"暫欠"。
后面跟著一行小字：此人食量極大，注意控制。
她連我吃幾碗飯都要記。
日子就這么過下去了。
一天，兩天，一周，一個月。
我學會了撒網、織網和起錨。
手掌上的水泡破了長繭，繭磨平了又起新的。
皮膚被太陽曬黑了兩個色號，嘴唇干裂，嘴角被海風吹出了口子。
阮青偶爾會看我一眼，什么都不說，然后繼續低頭殺魚。
她這個人話很少。
不問我從哪來，不問我的過去，不問我打算怎么辦。
好像我就是從海里冒出來的一條魚，被她撈了，留下了，僅此而已。
唯一能讓她多說幾句話的，是錢。
"魚價跌了。"晚上吃飯的時候，她盯著手機上的行情，筷子懸在半空。
"跌了多少？"
"石斑跌了十塊。"
她皺著眉，悶頭扒了兩口飯，忽然抬頭看我。
"你少吃一碗。"
"為什么？"
"米也漲價了。"
——
阮青家沒有電視。
但村口的小賣部有。
那天傍晚，我去小賣部幫她買鹽。
柜臺后面的老式電視機正在播新聞，聲音沙沙的，斷斷續續。
"……顧氏集團新任掌門人顧澤今日出席南城經濟論壇，宣布將斥資百億開發東港新區……"
畫面上出現了一個人。
年輕男人。西裝筆挺，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站在***，背后是碩大的集團Logo。
他在笑。
很標準的笑。弧度剛好，光線剛好。
我手里的鹽袋掉在地上。
腦子里像有什么東西裂開了。
畫面扭曲了一下。
不，不是畫面。是我的視覺在扭曲。
眼前閃過碎片——游艇、紅酒、海水、墜落。
"三千億，我替你花。"
那句話炸響在腦子里，像有人在用鐵錘砸我太陽穴。
"小伙子？小伙子！"小賣部老板娘喊我，"你臉色不太好啊，是不是中暑了？"
我扶住柜臺。額頭上全是汗。
電視畫面切回了主持人。
新聞標題赫然寫著幾個大字：
"顧氏集團前掌門人顧衍失蹤半年，**已受理死亡宣告申請。"
顧衍。
顧——衍。
我盯著那兩個字。
它們像兩塊燒紅的烙鐵，嗞嗞地壓進我的腦子。
疼。
疼得我蹲了下去。
"哎呀，你沒事吧——"
"沒事。"我站起來，撿起鹽袋，錢放在柜臺上。
走出小賣部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海風把港口的燈光吹得一晃一晃。
我站在路邊，攥著那袋鹽，指關節發白。
腦子里的霧散了一角。
只有一角。
我想起了一個名字。
顧澤。
那個踹我下海的人。
我的親弟弟。
——
回到阮青家的時候，她正在灶臺前煮面。
鍋里咕嚕嚕冒著泡，水汽模糊了她的臉。
"鹽呢？"她頭也沒抬。
我把鹽放在桌上。
"怎么了？"她終于看了我一眼。
停頓了一下。
"你的手在抖。"
我低頭看了看。
果然。右手在微微發顫。
"冷的。"我說。
她看了我兩秒鐘，沒再追問。
轉過身去，從碗柜里多拿了一個碗，盛了滿滿一碗面，推到我面前。
"吃吧。今天不記賬了。"
我端起碗。
面湯很燙，燙得嘴唇發麻。
但我一口一口地吃了。
吃到最后一口的時候，她在對面坐下來，翻開記賬本，咬著筆帽。
"不對，還是得記。面條兩塊五，雞蛋一塊。"
她唰唰寫完，抬頭看我。
"你那表情怪嚇人的。欠我錢的人不許死。死了我找誰要去。"
我放下碗。
"阮青。"
"嗯？"
"我可能想起了一點東西。"
她的筷子頓了一下。
"想起什么了？"
我看著窗外的黑。海在外頭喘息，像一頭睡著的巨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