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正午。。沒有風，雪也沒有來，厚重的云層低垂著，空氣沉悶得像要壓碎人的骨頭。，蘇挽月蹲在他面前，用濕帕子一點點給他上妝。她的手在抖，帕子擦過顴骨時滑了一下，留下一道扎眼的白痕?！肮印彼е麓?，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顫音，“咱們真的要演嗎？我這心里總覺得慌得厲害，總覺得要出事?！?，看著銅鏡里那張被油彩覆蓋的臉。白的像紙，紅的像血，眉心那一點朱砂紅得有些妖異。，只是把右手衣袖往上拽了拽。，它像是一團潑在皮膚上的陳年濃墨，順著血管猙獰地攀爬，已經越過了手肘，正朝著大臂蔓延。，摸上去冰涼，甚至感覺不到脈搏的跳動。“繼續吧?！彼f。，像是兩塊砂紙在互相打磨。他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次機會能這樣端詳鏡中的自己，那種正在被某種東西從內部吃掉的感覺，越來越清晰。。“沈先生，帥爺等得不耐煩了?！?，帶進一股子透骨的寒氣。他斜著眼掃了一下沈墨笙，眼神里透著股子掩不住的鄙夷和警惕。，理了理那身略顯單薄的戲袍，大步走了出去。。
臺下，黑壓壓的士兵站得整整齊齊。何煥坐在高臺的交椅上，懷里摟著個不知道從哪兒搶來的民女，手里端著酒碗，志得意滿地看著臺下。
周先生坐在側位，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低著頭撥弄著手里的佛珠，仿佛這周遭的熱鬧都與他隔了一層冰。
沈墨笙登上臺，腳下的木板發出嘎吱嘎吱的**。
鑼鼓聲驟然響起，刺耳得讓他太陽穴一陣狂跳。
“天降瑞雪——兆豐年——”
沈墨笙開了嗓，聲音清越，穿透了沉悶的空氣，在空曠的營地上方回蕩。
他唱得極賣力，每一個身段、每一個眼神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氣力。
臺下的將士們原本還有些喧鬧，此時卻漸漸安靜了下來，一雙雙眼睛死死盯著臺上的那個身影。
就在他唱到“瑞雪紛飛”那一折時，頭頂那張死人臉似的天空，突然裂開了一道縫。
第一片雪花落在了沈墨笙的鼻尖上，緊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
原本沉悶的風突然變得狂暴起來，鵝毛大雪毫無征兆地從天而降，瞬間給整個營地披上了一層慘白的皮。
“快看！下雪了！真的下雪了！”
“沈先生真乃神人也！”
臺下的士兵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原本森嚴的隊列瞬間亂了套。
何煥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酒碗“啪”地摔碎在地上。他顧不得滿地的殘渣，張開雙臂，仰頭看著漫天的大雪，爆發出一陣狂笑。
“好！好一個沈墨笙！好一個祥瑞！”
他指著天空，對著身邊的副將吼道：“看到了嗎？這是老天爺給本帥的旨意！我鐵壁營，才是這北地的主人！”
沈墨笙站在臺上，看著臺下那些近乎癲狂的人群，心里卻沒有半分喜悅。
他感覺到一股巨大的空洞感正在胸腔里炸開，某種極其重要的東西，正順著那些落下的雪花，從他的身體里流逝。
他繼續唱著，聲音在風雪中變得支離破碎。
劇本里，接下來的詞是——“雪消甘霖”。
就在他唱出這四個字的那一瞬，漫天的暴雪竟然奇跡般地停了。
風也止了。
整個世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一般的寂靜中。
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天空。
緊接著，一道震耳欲聾的雷鳴在云層深處炸響，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豆大的雨點便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這不是春日里潤物無聲的細雨。
這是冰冷的、裹挾著無數細小冰雹的傾盆暴雨。
天空像是被人捅開了一個巨大的窟窿，無窮無盡的冷水順著窟窿傾倒而下。
不過片刻功夫，原本厚厚的積雪就被雨水沖刷成了骯臟的泥漿。
“怎么回事？怎么下雨了？”
“這雨怎么是涼的……不對，這雨有毒！凍死老子了！”
營地里瞬間炸開了鍋。
原本搭建好的帳篷在暴雨和泥流的沖擊下成片地倒塌。
糧草垛子被泥水浸透，發出陣陣刺鼻的霉味。
戰馬受驚，在馬廄里瘋狂地嘶鳴，撞擊著木欄。
何煥臉上的狂喜在那一刻徹底僵住了，他被淋得像只落湯雞，華貴的狐裘緊緊貼在身上，顯得滑稽又猙獰。
他看著亂成一團的營地，看著那些在泥水里掙扎的士兵，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臺上的沈墨笙。
“沈墨笙！”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腰間的橫刀瞬間出鞘，“你這妖人！你竟敢用妖術害我軍營！”
“來人！給我殺了他！把他剁成肉泥！”
幾十個親兵紅著眼沖上戲臺，雪亮的刀光在雨幕中閃爍。
沈墨笙站在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臉上的油彩。紅的、白的、黑的墨跡混在一起，順著下巴滴落在戲袍上。
他沒有逃，甚至沒有動。
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
黑斑在這一刻瘋狂地蔓延，已經徹底吞噬了他的整個手肘，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肩膀逼近。
那種鉆心的劇痛再次襲來，他覺得自己的腦袋快要裂開了。
他又忘了一些東西。
他想起家門口的那棵老槐樹，想起父親在書房里的背影，可當他想去仔細看他們的臉時，那些畫面卻像被雨水打濕的宣紙，迅速渙散，最后只剩下一片虛無的白。
“住手！”
一聲冷喝穿透了雨幕。
周先生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站在了戲臺上，他手里舉著一枚青銅令牌，在昏暗的雨天里格外刺眼。
那令牌上刻著一只振翅欲飛的孤鶴，在金光的映襯下，透著股莫名的威壓。
沖上臺的親兵們被這股氣勢所震，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
“周牧之！你要**嗎？”何煥在臺下怒吼。
周先生面無表情地看著何煥，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痛*的小事。
“何帥，此人是觀星閣指名要的要犯，你無權處置。”
“觀星閣又如何？本帥殺個妖人，還要看誰的臉色？！”
“殺了他？”周先生冷笑一聲，往前走了半步，“何帥，你想清楚了。這場雨是天災，還是人禍？”
他指著周圍亂成一片的營地，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卻清晰地傳入何煥的耳朵里。
“今日全營將士都目睹了這場‘祥瑞’。若沈墨笙死在你手里，明日**問起來，你該如何解釋？是說你找了個妖人來作法？還是說，老天爺根本就不看好你鐵壁營？”
何煥的身子僵了僵，原本通紅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遲疑。
“若是讓我帶走，他就是觀星閣抓捕的逃犯。今日之事，不過是北地氣候多變，突發山洪罷了。與你何帥，沒有半點干系?！?br>周先生停頓了一下，眼神里露出一抹嘲諷，“將軍，你是要一個死掉的戲子，還是要你那頂烏紗帽？”
何煥死死攥著刀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青。
他盯著沈墨笙看了足足十幾個呼吸的時間，最后才猛地噴出一口濁氣，將橫刀狠狠插回鞘中。
“滾！帶上這個掃帚星，立刻給老子滾出大營！”
他轉過身，對著那些還在發愣的士兵吼道：“還愣著干什么！救災！去搶救糧草！”
沈墨笙被兩個黑衣人粗暴地架了起來，他的意識已經有些模糊了。
在被拖離戲臺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
泥水橫流的營地里，何煥孤零零地站在雨中，像一尊被雨淋透、逐漸開裂的石像。
而蘇挽月，正躲在**的角落里，滿臉淚痕地看著他。
他想喊她的名字，卻發現嗓子里像塞滿了火炭，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
雨下得更大了。
幾匹快馬沖出了鐵壁營，朝著北方疾馳而去。
沈墨笙被捆在馬背上，雨水打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
周先生騎馬走在他身側，扔過來一件寬大的斗篷，罩在了他身上。
“穿上?！敝芟壬穆曇粼陲L雨中顯得格外冷漠，“別死在路上，你對觀星閣還有用?！?br>“你要帶我去哪……”沈墨笙趴在馬背上，吃力地問道。
“朔方城。那里有你的歸宿?！?br>“是牢房嗎？”
周先生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有區別嗎？沈公子，從你寫下第一行言靈戲的那刻起，這天下就再也沒有你的容身之處了。”
沈墨笙閉上眼，任由顛簸感將他最后一點理智撞碎。
黑暗中，那些記憶碎片還在不斷地凋零。
他記得自己有個家，記得那家里的裝潢，記得祖母慈祥的笑容，記得母親總是坐在窗邊繡花。
可母親叫什么名字？
他努力地去想，卻只覺得大腦深處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
那個名字就像被抹布擦掉的字跡，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無論他怎么掙扎，都無法將其重新拼湊出來。
“你到了嗎……”
那個聲音再次在他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昵感。
“你……快到了……”
等沈墨笙再次睜開眼時，天已經亮了。
沒有了震耳欲聾的雨聲，四周安靜得有些可怕。
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屋子里的擺設極其雅致，紅木的桌椅，青瓷的茶具，角落里還燃著安神用的熏香。
可當他看向窗戶時，心頭卻猛地一沉。
窗戶雖然貼著上好的云母片，卻從外面被幾根粗壯的鐵條徹底封死。
他掙扎著起身走到門前，用力拉了拉。
門外傳來了“咔噠”一聲重響，那是鐵質插銷落下的聲音。
“沈公子，醒了？”
周先生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隔著厚重的木門，顯得有些沉悶。
“這里是朔方城，觀星閣的一處宅院。你可以寫戲，可以讀書，也可以睡覺，但不能出門?！?br>“有什么需要，盡管告訴門口的守衛?！?br>沈墨笙死死盯著那扇門，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我要在這里待多久？”
“看你的表現?！?br>周先生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還有，你左手上的東西，別再遮了。我們有人能治那黑斑，但前提是，你得聽話。”
腳步聲漸行漸遠，最后徹底消失。
沈墨笙頹然地坐回桌前，桌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文房四寶，還有一本空白的戲本。
他顫抖著拿起筆，在紙上落下一個“母”字。
他想寫下那個名字，想把那份僅存的念想留住。
可筆尖懸在半空中，卻遲遲無法落下。
母親的名字是什么？
是姓柳？還是姓蘇？
他腦子里一片漿糊，那個曾經無比熟悉的名字，此刻卻成了一個無法觸及的深淵。
他瘋狂地拍打著自己的額頭，想要把那些記憶摳出來，可除了劇烈的疼痛，什么都沒有。
他提筆想畫出母親的容貌，卻發現筆尖勾勒出的線條，只是一張模糊不清的白紙。
窗外，雪停了。
朔方城的晨光透過云母片照進來，慘白如紙，沒有半分溫度。
沈墨笙看著那張空白的紙，眼角滑落一顆冰涼的液體，砸在墨池里，蕩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你到了嗎……”
那個聲音在他腦中幽幽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絲滿足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