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藍綠色的肝臟
林鹽霜在父親墳前剖開那只羊的時候，首先聞到的是一股甜膩的杏仁味。然后才是血腥味。
羊血在鹽堿灘上滲得很快，暗紅色的液體剛觸到地面就被白茫茫的鹽霜吸干，只留下一圈淺褐色的痕跡，像一張正在愈合的疤。但那股杏仁味固執地浮在空氣里，混著西北五月干燥的風，往她鼻腔深處鉆。
這是一只灘羊，公，兩歲半，毛色本該是雪白的，但眼前的羊尸呈現出一種臟污的灰黃，腹部的毛結成團，沾著它自己的糞便和干涸的鹽漬。最異常的是肝臟——她剛切開腹膜，那團器官就自己滑了出來，顏色不是正常的暗紅或褐紅，而是一種詭異的藍綠色，像被稀釋過的銅銹，又像她實驗室里那瓶過期的溴甲酚綠指示劑。
重金屬中毒？銅？鈷？銀？
但灘羊以鹽堿地植被為食，重金屬富集通常需要工業污染源。這片灘上，除了荒漠，至少二十年沒有任何工廠。
只有她父親在二十年前的搞過試驗田。
她在父親的論文里讀到過HY-00，一株分離自鹽堿地的根際促生菌，能降解多環芳烴，能與耐鹽植物共生。論文發表于2004年，描述不夠充足。也沒有人再次研究此菌。她一直以為父親的試驗田失敗了，被禁止了，就像大多數未通過審批的項目一樣——一個失敗的嘗試，被時間封存。
"林家丫頭。"
放羊的老漢蹲在墳頭的另一側，手里捏著一根自己卷的旱煙，沒點。他姓馬，村里人都叫他馬老漢，具體名字林鹽霜沒問過。他的羊群在遠處的灘地上散開，像一小片正在移動的臟云。
"您說。"林鹽霜沒抬頭，繼續用刀尖挑開肝臟表面的包膜。藍綠色的汁液滲出來，觸到空氣后顏色似乎更深了。她的手套上沾著羊血和鹽霜的混合物，黏膩得像某種半凝固的樹脂。
"這羊是二十年前，你爹死那段時間下的羔。"馬老漢的聲音很平。"那批母羊受了驚，早產了七八只，活下來的就這一支的血脈。二十年了，一代比一代瘦，毛越打越卷，肝越來越藍。今年開春，死了三十多只，肝都是這色兒。"
林鹽霜的刀尖頓了一下。
二十年前。2006年。她十三歲，還在鎮里的寄宿初中上學，每兩周才回一次村。那個周五她回家，推開門看見母親坐在炕沿上，手里攥著一張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是一種她當時無法理解的空白——后來她知道，那種空白叫"還沒反應過來"。
紙上是省農科院的通報：研究員林海潮，在田間試驗中違規操作，導致試驗區域周邊出現不明原因牲畜異常死亡，負有主要責任。通報發出的第二天，父親在試驗田邊上的土坯房里喝了農藥。被發現時，身體已經涼了，手里還攥著一**間記錄冊。
"馬叔，"林鹽霜終于抬起頭，"這羊的肝，您之前給獸醫看過嗎？"
"看過。"馬老漢把旱煙在墳頭的石頭上磕了磕，"縣里的獸醫站，市里的畜牧局，都看過。說是肝壞死，問喂了啥，我說鹽堿灘上的草，喝了溝里的咸水。他們不信，說咸水不能喝出這色兒。抽了血，驗了尿，沒驗出啥名堂。后來就不來了。"
林鹽霜沒說話。她從背包里取出采樣管，用手術刀切下一小塊藍綠色的肝組織，裝進**，又抽了一管羊血，一管羊尿。
但她心里已經有一個聲音在響了。
那個聲音在說：VO**代謝物？2-甲基異莰醇？或者更復雜一點的，某種鹵代烴的衍生物？藍綠色絡合物？重金屬肝臟富集？
她在實驗室培育出的改良菌株，命名為"SR-07"的根際促生菌，在降解土壤中的多環芳烴時，會釋放多種揮發性有機物（Volatile Organic Compounds，VO**）。低濃度下，這些VO**能激活耐鹽植物的根系基因，促使其分泌有機酸，從而淋洗鹽分、絡合重金屬。但高濃度下，它對哺乳動物有肝臟毒性，這個在小鼠實驗里已經得到驗證了。
眼前的羊肝，就是那種毒性的外在表征。
問題是：SR-07是她去年才在實驗室里構建的菌株，從未釋放到野外。而這些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