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初春，倒春寒凍死了半縣的麥苗。為了給癱在床上的老娘攢手術費，也為了保住廠里那份月月準時到手的死工資，我周根生咬碎了一口牙，娶了廠長劉昌盛家那個挺著大肚子的閨女劉婉清。消息傳出去那天，整條巷子的人拿手指頭戳著我的后脊梁，說我周根生是個沒骨頭的軟蛋，心甘情愿替別人養種。我也認了，以為這輩子就這么窩囊到死。可誰都沒想到，洞房花燭夜，滿屋賓客散盡，這個冷得像塊冰的女人反手鎖死了門窗，然后伸手進衣裳底下，把那個懷了五個月的大肚子，生生扯了下來。

我叫周根生，百合農機廠機加工車間里最年輕的七級車工。
1993年的秋老虎賴著不走，八月末了，車間里的溫度還跟蒸籠似的。鐵屑子濺在胳膊上，嗤一聲冒白煙，一個泡就起來了。
"根生，歇會兒吧！你是鐵打的？"工友老趙往我這邊扔了條濕毛巾，"為那二十塊錢的全勤，至于拿命換？"
我拿毛巾擦了把臉，搓下來一層黑泥。
"老趙，這月的全勤加先進標兵，攏共能拿四十五塊。我**止痛片該續了，就差這點。"
老趙把旱煙在鞋底上磕了磕，不說話了。
我的情況，整個廠區沒人不知道。
爹兩年前在車間出了事，一根斷裂的傳動軸甩過來，人當場就沒了。廠里賠了八百塊，連口棺材都不夠。娘受了刺激，中了風，癱在床上到現在。底下還有個妹妹周小雪，高三，成績拔尖，正咬牙沖大學。
一家子三張嘴，全系在我一個人的工資條上。
這個廠里，我是最不敢請假的人，也是最不敢得罪人的人。
下了班，我推著那輛掉了擋泥板的二八大杠往家走。
路過廠區家屬院的時候，我腳底下慢了一拍。
那一片是廠里領導住的樓，三層紅磚小樓，帶獨立的院子，院墻上頭爬滿了牽?；?。
最中間那棟，是廠長劉昌盛的。
劉昌盛就一個閨女，叫劉婉清。去年大學畢業，分回廠辦當干事。人長得白凈，說話輕聲細語的，可走起路來下巴抬得老高，從來不正眼瞧車間的工人。
我和她？
一個在泥坑里刨食的蛤蟆，一個蹲在枝頭上的鳥。
八竿子打不著。
正低頭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