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信里轉發養生文章。睡著的時候她就是個普通老**，頭發亂了，嘴角有一點干涸的口水印，眼角的皺紋像干了的河床。我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媽。到了。”
她猛地睜開眼，第一反應是去摸自己的布包。
“到了？幾點了？”
“快五點了。天亮了。”
她揉了揉眼睛，往車窗外看了一眼，然后轉過頭看我。那一瞬間她的表情很復雜，像是確認了什么，又像是松了一口氣。我忽然意識到：她剛才在火車站找到我的時候，其實一直沒敢相信這是真的。現在睡了一覺醒來，看見我還在旁邊，她才信了。
“下車吧。”我推開車門。
我媽跟著我下車，站在小區門口，抬頭看了看那棟灰撲撲的居民樓。六層，沒電梯，我住四樓。墻皮剝落了好幾塊，門口的鐵門生了銹，門禁早就壞了，誰都能進。
“你就住這兒？”她問。
“嗯。”
“幾樓？”
“四樓。”
她拎起布包就往里走。我跟在后面，看著她爬樓梯的背影。她左腳有點跛，很多年了，說是當年抱著我下樓梯崴了沒養好。那時候她才三十出頭，現在六十多了，還是那個走路的姿勢，只是慢了很多。
到了四樓，我掏鑰匙開門。門鎖有點澀，擰了兩下才開。推開門，伸手按亮玄關的燈，慘白的日光燈管閃了兩下才徹底亮起來。鞋架上的灰、廚房水池里的碗、茶幾上堆的外賣盒子、陽臺上晾了不知道多久的襪子，一瞬間全部暴露在燈光下。
我媽站在玄關，沒動。
我把拖鞋踢到她腳邊。“進來啊。”
她沒說話，目光從鞋架掃到廚房，從廚房掃到茶幾，從茶幾掃到陽臺。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種沉默比火車站的喇叭還響。
我忽然覺得很難堪。不是因為被我媽看到我活得不好，而是因為她什么都沒說。如果她嘮叨我兩句——“你看你把日子過成什么樣了”——我還能頂嘴。但她什么都不說，就站在那，我就覺得自己像個把作業忘在學校的小學生。
“媽，你坐。我給你倒水。”
她沒坐。她換上了拖鞋，走進廚房，把水池里的碗一只一只拿起來，放進洗碗池里，擰開水龍頭。水開得很小，細細的一股。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把洗潔精擠在海綿上，一圈一圈地擦碗。
“媽，你別洗了，放那就行。”
“你忙你的。”她頭都沒回。
我沒走。我靠在門框上，看著她洗碗。那雙手的骨節比上次見的時候更大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出來。海綿擦過碗沿，發出細小的摩擦聲。水龍頭沒關緊，隔幾秒滴一滴。
洗完碗，她打開冰箱。
冰箱里的東西：一瓶老干媽，吃了大半。三個雞蛋，有一個裂了，蛋液干掉黏在隔板上。半盒牛奶，過期日期是上周四。角落里還有一袋不知道什么時候的速凍餃子，袋子上結了厚厚的霜。
她把過期牛奶拿出來，在手里翻了個面看了一下日期，放在臺面上。沒扔。就是放在那，像是留給我自己看。
“你平時就吃這些？”
“外賣。”我說。
“外賣不健康。”
“我知道。”
她沒再說什么，把冰箱門關上了。然后她從布包里掏出一個塑料袋，里面是兩個茶葉蛋。雞蛋已經涼了，蛋殼在塑料袋里碎了一些，蛋白上沾著細小的碎殼。她把茶葉蛋放在盤子里，推到我面前。
“火車上煮的。你張阿姨教我放茶葉，說這樣香。你嘗嘗。”
我拿了一個，剝開。茶葉蛋煮得很透，蛋白上有深褐色的紋路，咬一口，確實是香的，帶著八角和茶葉的味道。我媽坐在對面看著我吃，雙手交疊放在腿上，表情認真地像在看什么重要的試驗。我忽然想起小時候每次她做了新菜式就是這種表情，端上桌自己不先吃，就看著我夾第一筷子。
“怎么樣？”她問。
“好吃。”
她點了點頭，好像這個答案在她的預料之中，然后又搖了搖頭。
“咸了。老張說的料我記錯了，多放了一勺鹽。”她站起來，把盤子往我這邊推了推，“不過咸了下飯。”
我吃完了兩個茶葉蛋，把盤子拿到廚房。水池里已經沒有碗了，之前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