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嫌他是死人，全家把我塞進了冥婚花轎。
銅錢入口的那一刻，我的指尖碰到了溫熱的舌。
棺中人的眼睛在黑暗里睜開。
他握住我的手腕，聲音像碎冰——
"娘子，心口這根釘子，幫我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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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堂與洞房之間，只隔了一道白紗帷幔。
紗帷這邊，供桌上三炷香燒到了尾巴，灰白色的煙絲擰成一股，鉆進我的鼻腔。供桌兩側立著紙扎童子，一金一銀，琉璃珠做的眼睛，在燭光里骨碌碌發亮。
紗帷那邊，大紅喜字倒貼在門楣上。
——嫁死人，喜字得倒著貼。日后魂歸時好認路。
這話是裴家的老管事說的。他說的時候面無表情，手里一根細長掃帚，一下一下掃著門檻前的紙錢灰。
我穿著大紅嫁衣跪在**上，膝蓋底下的石磚冰得骨頭發麻。嫁衣是臨時改的——原本是姐姐喬瑤的尺碼，腰身寬了一指，領口也大了些，冷風灌進去，我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新娘奉食——"
司儀唱得中氣十足。
"陰陽兩隔——"
我從紅木食盒里捻起三枚銅錢，指尖抖了一下。
不是怕。
是冷。
三月初的夜，裴家祠堂沒有暖氣，沒有地龍，只有兩排白蠟燭和滿屋紙灰。
"永結同心——"
我站起來。
棺材近在咫尺。
陰沉木的棺槨打磨得光亮如鏡，不上漆，也不涂金。棺蓋半掀開，露出里頭那人的上半身。
裴燼。
裴家三少。
死了三天。
他穿的是一身玄色壽衣，領口繡著暗紋云雷，衣襟扣得整整齊齊。兩手交疊放在腹上，十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干凈。
臉也干凈。下頜線鋒利，鼻梁高挺，眉骨壓得深，睫毛濃而長，合攏的弧度遮住了大半只眼。皮膚沒有尸斑，蒼白得近乎透明——不像死了三天，更像剛睡過去。
如果不是嘴唇是青紫色的，如果不是胸口紋絲不動。
我差點以為他還活著。
身后傳來壓低的啜泣聲。
我沒回頭也知道是誰。
喬瑤站在人群最后一排，半張臉埋在手帕里，眼圈紅得發腫，肩膀一抽一抽。旁邊幾個裴家的遠房親戚同情地看著她，低聲議論——
"原本該是她嫁過來的……"
"誰成想裴三少說沒就沒了呢……"
"那替嫁的是她妹妹？生得倒也清秀，可惜命不好……"
可憐？
喬瑤從這樁冥婚里摘得干干凈凈。名分是她的，體面是她的，"被逼"的也是她。
進棺材的是我。
而她唯一做的，就是在三天前那個雨夜，推開她房間的門，走到正在擦地板的我面前，蹲下來，捏著我的手腕——
"箏箏，姐姐求你。"
"我害怕。"
"爸媽說了，你去替我，家里給你留一間房，以后也供你讀書。"
她的指甲掐進我手腕內側的皮膚里，按出一道白印。
"你不答應也沒關系，"她松開手，慢慢站起來，"反正媽說，你生來就是極陰命格，跟……跟他配。"
她連裴燼的名字都不敢說出來。
"新娘——奉食——"
司儀又唱了一遍，聲音提高了半度。
我回過神來。
三枚銅錢被我捏得溫熱。
我彎下腰，低頭看著棺中裴燼的臉。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一線漆黑的縫隙。
第一枚銅錢送入。
指尖碰到了他的下唇——冰涼，冬天的石頭一樣。
第二枚。
指尖探進去半寸，碰到了他的牙齒——也是涼的，硬的。
第三枚。
我的食指和中指將銅錢推到他舌尖上。
——暖的。
我的手一頓。
不對。
他舌尖上有溫度。非常非常淡的溫度，還沒燃盡的灰燼底下藏著一粒火星。
我的手指還擱在他嘴唇上沒來得及收回——
他的睫毛顫了一下。
蝴蝶被風吹動翅膀。
極輕，極快，快到我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怎么了？"身后有人低聲問。
"沒事。"我收回手，直起腰，往后退了一步。
心跳聲砸在耳膜上，一下，兩下，三下。
我的手指還殘留著他嘴唇上的溫度。
冷的——然后是暖的。
什么東西正在從很深很深的地方，一點點往外爬。
儀式結束得很快。
冥婚沒有拜堂，沒有合巹酒，更沒有鬧洞房的客人。賓客們吃完席就散了，走的時候步子都急，腳底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