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鐵鉤與謊言
牙買加，皇家港。
“黑鉤”威廉·薩維奇的名字被海風送進酒館時，正巧壓住了半屋子劃拳和咒罵。
水手們壓低了嗓子。其中斷掉三根手指的老吉姆用那只殘手比劃著，說黑鉤曾在特里尼達島用一把銹斧子劈開整船西班牙士兵，血把甲板染成紫色。他的左臂是個鐵鉤，是魔鬼在簽契約時親手裝上去的。
角落里，一個戴著三角帽、裹著深色斗篷的男人靜靜地聽著。他默默喝掉了杯里最后一口朗姆酒，在桌上排出三枚銅板，跟著那些毛骨悚然的故事一起從后門離開。
十分鐘后，這個男人踏上了復仇女神號的甲板。
“把錨鏈收起來。再檢查一遍前桅的繩結，上次松了半個指節，差點被海軍追上時把帆扯成兩半。”
他一面下達指令，一面沿著舷梯走向船長室。聲音不大，但甲板上每個水手都在他開口的瞬間繃緊脊背。
門在身后關緊的剎那，他摘掉三角帽，解開身上那件藏了兩把**和一把燧發槍的斗篷，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蠟燭光映出一張三十出頭的臉。眉眼稱得上周正，但眼角和嘴角都生著一種長年被海風打磨過的細紋。左臂是一截鐵鉤——在蠟燭下泛著冷光，配上肩胛處外翻的皮套，任誰看了都會本能地后退半步。
但現在，他正在拆那個皮套。
帶子。皮帶扣。三層皮革。然后是內襯。他把整個構造從身上卸下來，動作熟練得像在脫一件外套。
左手從皮套里抽出來的時候，五指張開，完好無損。每個指節都是肉色的，完完整整，甚至連一道疤痕都沒有。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
然后站到船長室角落里那塊裂了條縫的鏡子前。
“你是個怪物。”他對著鏡子說，表情松弛，聲音像一個剛下班的會計。然后他調整了一下面部肌肉——眉頭下壓，嘴角往左牽拉，眼神收緊。
鏡子里的臉在三秒內變成另一個人。殘酷、陰沉、厭倦眾生。
“這還差不多。”他嘟噥。
然后他又卸掉所有表情，坐到那個缺了一只腳、用炮彈箱墊著的書桌前，從抽屜里翻出一本牛皮封面的航海日志。翻開，用鵝毛筆在最新的一頁上寫道：
9月14日，晴。上午嚇退一艘法國商船，收到三百比索“通行費”。下午在龜島附近巡弋。庫珀又編了兩個關于我的新故事，其中一個說我在暴風雨里用鐵鉤釣起一條鯊魚，另一個說我吃飯時用眼珠子瞪死了廚房里的老鼠。船員們聽完士氣大振。
備注：鐵鉤的皮套內側長霉了。得趁下次靠港換個新的。
他把筆擱下，靠在椅背上。
他叫愛德華·莫蘭。
不叫威廉·薩維奇。“黑鉤”這個外號跟他本人也沒什么關系。五年前他還在倫敦的碼頭幫人偽造提貨單，連廚房里待宰的母雞都沒親手殺過。如今他是加勒比海最令人聞風喪膽的海盜船長之一——僅限名聲。
敲門聲響了。
“進來。”
推門進來的是庫珀。五十多歲，頭發只剩鬢角兩撮灰白，脖子上的皮膚被太陽和海鹽合作腌成皮革。他是這條復仇女神號的大副，也是唯一知道船長左手還能寫字的人。
“船長。”庫珀的稱呼從不含糊，即使在沒人的時候。
“說。”
“南邊有動靜。一條雙桅帆船，桅桿上掛著……說不太清，像是商船的旗，但吃水線不對。商船吃水淺，那**吃水深，下層甲板可能藏了人。”
愛德華皺起眉。
五年了。五年里他早已學會分辨哪些是獵物，哪些是天敵。商船吃水淺，軍艦吃水深且配重均勻。而眼前這一條——吃水深卻配重不勻，說明下層甲板塞的不是貨，是活人。
“**船？”他問。
“可能。也可能是嘩變的。船帆有幾處撕裂沒補，不像正常商船的做派。”
愛德華起身。重新綁上鐵鉤皮套時，他臉上那副屬于“黑鉤”的表情也同步裝配完成。
“靠過去。打一發警告炮。告訴兄弟們別真的動手——但如果對方先開火，就給我把他們的桅桿拆了。”
復仇女神號在二十分鐘內截住了那條雙桅船。
離得近了，甲板上的情況一目了然——到處都是雜亂的箱子和散落的繩索。船員人數不多，但每個人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