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響，他抬起眼。那雙眼睛在發燒的潮紅里浸著，卻依舊很靜。不是病人該有的那種渙散的靜，而是獵人蟄伏時屏住呼吸的靜。但這念頭只在凌昭心頭掠過一瞬，就被下一聲咳嗽打斷了。
“驚動將軍了，對不住。”容雪臣開口，嗓音嘶啞得幾乎不成句。
凌昭沒應他。他站在門內兩步遠的地方，既不靠近，也不離開，像一尊被釘在那里的鐵像。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來，更不知道來了能做什么。他不是大夫，不是家人，甚至不是朋友——他是看守。看守的職責不包括守在病人床前。
連壁已經派阿福去太醫院請人了。約莫一柱香后，趙濟拎著藥箱進了西院，衣冠整齊得不像是從被窩里被拽起來的。
這個老滑頭顯然早有準備，知道遲早會被叫來第二次。
趙濟坐下來號脈，號了很久。先是左手，換了右手，又換回左手。他的表情始終如常，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是診完脈收回手時，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像碰到了什么不該碰到的東西。
“趙太醫，如何？”連璧問。
趙濟站起來，一邊收拾藥箱，一邊淡淡道：“體虛，需靜養。舊癥了，見過血，不奇怪。開兩副安神補氣的藥，這幾日飲食清淡些就好。”
他說話的時候沒看容雪臣，也沒看凌昭，而是低頭系著藥箱的搭扣。
凌昭靠在門框上，一直沒說話，卻把趙濟收回手時那一瞬的停頓看得清清楚楚。他在戰場上見過太多人在死前掙扎的表情，也見過太多人試圖掩飾恐懼時露出的破綻。趙濟不是恐懼——他是察覺到了什么，但那東西不在他的職責范圍內，所以他選擇不說。
“有勞趙太醫。”凌昭開口，語氣平淡。
趙濟抬頭看了他一眼，拱了拱手，拎著藥箱匆匆走了，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
連璧送趙濟出去。屋里只剩下兩個人。
容雪臣已經不咳了，靠在床頭，被子拉到胸口，整個人陷在枕頭里，像一件被人隨手擱在那里的易碎品。燭光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墻上也晃了一下。”多謝將軍。“他閉著眼睛說。
凌昭沒回話，轉身走了。
次日午后，容雪臣來書房道謝。
這是凌昭沒想到的。一個昨夜還在咳血的人，不過隔了半日，便換了身干凈衣袍，端端正正地站在他的書房門口，舉手投足間看不出半點病人的萎靡。臉色依舊蒼白，但已不是昨夜那種滲著死氣的慘白，而是玉器上蒙了一層薄灰的白——依舊是病弱的，卻添了幾分不該出現在一個質子身上的清貴氣。
凌昭當時正攤開北燕邊境的地圖研究關隘布防。那是兵部發下來的舊圖，畫得粗疏，幾處關鍵的糧道標注模糊，他已經盯著看了大半個時辰，盯得眼眶發酸。
容雪臣進來，道了謝，順勢在他案前坐下，捧著一杯熱茶。兩人隔著一張書案，一時無話。凌昭低頭看圖，容雪臣低頭喝茶。
“將軍在看邊境輿圖？”容雪臣的目光掃過案上那張發黃的羊皮紙，語氣漫不經心。
凌昭“嗯”了一聲。
“這座關隘——”容雪臣伸出手指虛點了圖上某個位置，隨即又收回去，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身份不該多說，輕聲補了一句，“我多嘴了，將軍恕罪。”
凌昭的筆頓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但容雪臣方才虛點的那一處位置，恰好是他心中存疑最重的那條糧道。自北燕境內通往邊關的咽喉，情報里只提過一兩次，他研究了很久才發現不對勁。而容雪臣隨手一點，不偏不倚，正點在要害上。
巧合？
凌昭覺得戰場上的事最好不要用巧合來解釋。但容雪臣解釋得了嗎？他可不是什么北燕地形的行空，他只是個質子，半個皇族，病得快死的人。他知道什么？他憑什么知道？
“無妨。”凌昭將筆擱下，不動聲色，“容公子在北燕時，常看輿圖？”
容雪臣垂著眼，手指沿著杯沿劃了一圈，輕聲說：“父親與兄長在軍中，耳濡目染，知道些皮毛。”
這句話半真半假。容雪臣的父親是燕國重臣，卻在軍中，確有耳濡目染的可能。但凌昭知道北燕軍中舊制——輿圖乃軍機，非主將親信不得窺。一個體弱多病的公子能被放在地圖前“耳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