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正常的城市------------------------------------------,這座城市幾乎稱得上溫柔。,樹影落在操場邊緣,一層一層疊進****的喧鬧聲里。學生們從樓梯口涌出來,書包帶子撞著桌角,塑料水杯在欄桿上磕出清脆的聲響。有人抱怨試卷太多,有人討論周末新開的影院,還有人在樓道盡頭模仿新聞里方舟醫療的廣告腔,拖著嗓子說:“基因普惠,讓每一個家庭提前看見健康。”。,也跟著笑了一下。,像多數時候那樣,溫和、慢半拍,甚至帶著一點被人群推著走的遲鈍。高三的樓道總有一種被壓力腌透的味道,粉筆灰、油墨、汗水、速溶咖啡和剛擦過的消毒水混在一起,讓人一呼吸就想起還沒寫完的卷子。“你剛才那題最后一步錯了。”,清亮,干凈,像從潮濕空氣里切出一道線。。,另一只手把校服袖口往上推。她走路不快,卻總能準確地穿過人群空隙,站到陸星野身邊。她比他低半個頭,額前碎發被晚風吹亂,眼睛卻很亮,像什么都能看見。“哪題?”陸星野問。“最后一道立體幾何。”夏澄音說,“你把垂直關系寫對了,但輔助線畫錯位置。老師沒講,我看見你自己改了三次,最后還是選了最麻煩的那條。”,誠實地點頭:“我以為沒人注意。你以為的事情一般不太準。”,把一本練習冊塞給他。封面上夾著一張折起來的草稿紙,邊角被她壓得很平。“回去看。畫好了。”
陸星野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紙上是重新整理過的解法,字跡細而穩,幾何圖畫得比老師投影上的還清楚。她總是這樣,嘴上嫌棄他慢,手里卻把所有步驟都替他補齊。
他們從小學就在同一片小區里長大。陸星野記得很早以前,夏澄音還是個扎著短辮的小女孩,摔倒了也不哭,只是坐在地上認真檢查膝蓋有沒有破皮。后來他們一起上初中,一起考進這所高中,關系就像舊樓道里的感應燈,不需要誰特意說明,只要有人經過,它自然就亮。
“謝謝。”陸星野說。
夏澄音看他一眼:“你今天謝得很客氣。”
“有嗎?”
“有。”她說,“你從下午開始就有點心不在焉。”
陸星野下意識看向教學樓一樓大廳。
那里正循環播放方舟醫療的宣傳片。
大屏幕上,一個年輕母親抱著孩子,站在明亮到近乎無菌的診室里。白色字幕浮出來:早篩一步,守護一生。畫面切換成方舟醫療的玻璃大樓,陽光從樓頂傾瀉下來,像一層溫柔的祝福。主持人的聲音平穩而親切,介紹新的“青少年基因健康公益計劃”,說它已經覆蓋全城百分之六十以上學校,能夠提前發現遺傳病風險、免疫缺陷和罕見代謝異常。
宣傳片下面還貼著校方通知。
下周三,方舟醫療將來校進行公益體檢。
“你看這個?”夏澄音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陸星野收回目光:“到處都是。”
這是真的。
公交站臺上有方舟醫療的燈箱廣告,電梯間有,超市收銀臺的小屏幕上也有。就連學校門口那家賣關東煮的便利店,玻璃門內側都貼著方舟醫療的藍白色貼紙。那標志像一只托起細胞的手,柔和、干凈,看久了甚至有點像教堂彩窗。
這座城市相信方舟醫療。
老人相信它,因為它把社區免費篩查做到每個月一次;父母相信它,因為它能用幾滴血預測孩子未來十年的疾病風險;學校相信它,因為它給學生檔案接入了“健康成長指數”;新聞相信它,因為它總在災害救援、罕見病補助和兒童病房捐贈里出現。
陸星野沒有理由不相信。
可他最近總覺得哪里不對。
也許是因為新聞。
教學樓大廳另一側的電視正在播晚間快訊。聲音不大,卻在宣傳片切換間隙漏出來幾句。
“……城西舊工業區失蹤案仍在調查中,本月已有**名夜間失聯人員。警方提醒市民減少深夜獨行,避免進入未開放施工區域……”
畫面上是警戒線和閃爍的紅藍燈。主持人的臉迅速切回端正溫和的表情,后面接上另一條新聞:方舟醫療向三所中學捐贈智能體檢車。
同一塊屏幕里,失蹤和健康被剪得嚴絲合縫。
前一秒有人不見了,后一秒有人微笑著說未來可被提前守護。
陸星野說不清自己為什么在意。
“陸星野。”夏澄音叫他。
“嗯?”
“你又在發呆。”
他低頭,把練習冊塞進書包:“可能是困了。”
夏澄音沒有立刻接話。
他們走出教學樓。晚風帶著一點潮氣,操場方向還有人在打球,籃球砸在地上的聲音沉悶而規律。校門外的車流像一條被燈光燒亮的河,家長的電動車、出租車、公交車擠在一起,喇叭聲被保安的哨子壓下去。
一切都正常。
正常到讓人幾乎覺得自己不安得有些可笑。
夏澄音忽然說:“我小姨也收到了方舟醫療的體檢通知。”
陸星野腳步慢了一點。
“社區推薦的?”他問。
“不是。”夏澄音說,“是單獨打電話。說她以前的體檢數據里有幾個指標值得復查,建議去方舟醫療總部做深度檢測。全程免費。”
“這不是挺好嗎?”
“聽起來是。”夏澄音看著校門口來來往往的人,“可我小姨沒做過他們說的那項檢測。”
陸星野怔了一下。
“她確定?”
“她說沒有。”夏澄音把練習冊抱緊了一點,“我也查過她手機里的體檢記錄,沒有那項。”
晚風從校門外吹進來,把通知欄上的紙吹得輕輕拍動。
陸星野看向夏澄音。她神情平靜,不像在害怕,也不像在故弄玄虛。她只是把自己看到的不對勁拿出來,放到他面前,等他認真看一眼。
“會不會是系統錄錯了?”陸星野問。
“有可能。”夏澄音說,“所以我只是覺得奇怪。”
她說“只是”的時候,語氣比平時輕。
陸星野知道,那通常不是“只是”。
兩人并肩走出校門。夏澄音家的方向和他有一段順路。路邊樹下停著方舟醫療的流動體檢車,白色車身干凈得像沒沾過灰,車窗貼著藍色遮光膜。一個穿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員站在車旁,正在給路過的家長發**。
“同學,下周學校體檢,記得空腹哦。”
工作人員把**遞過來,笑容標準得近乎完美。
陸星野接了。
紙張很厚,印刷精致。上面寫著:青少年基因健康公益計劃。下面列出檢測項目,骨骼發育、免疫風險、代謝異常、腫瘤早篩、神經反應評估。
最后一項下面有一行小字:
適配性綜合觀察。
陸星野停了一秒。
“怎么了?”夏澄音問。
“沒事。”
話出口,他自己先覺得這兩個字有些空。
夏澄音看著他,眼神很安靜:“你每次說沒事,基本都有事。”
陸星野笑了笑,把**折起來:“真沒什么,就是覺得現在體檢項目越來越多。”
“你不想說也可以。”夏澄音說。
她沒有追問。
這反而讓陸星野心里更不舒服。
他們在第二個路口分開。夏澄音往小區東門走,走出幾步又回頭。
“陸星野。”
他停下。
“你今天回去別走小路。”她說。
陸星野一愣:“為什么?”
“不知道。”夏澄音說,“直覺。”
她說完自己也覺得有些荒唐,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像是想把這句話收回去。但她最后沒有收,只是補了一句:“最近新聞不是說有人失蹤嗎?”
陸星野點頭:“好。”
夏澄音這才轉身。
她的背影很快混進小區門口的人群里。保安亭的燈光落在她肩上,白色校服邊緣被照亮,又被樹影吞沒。
陸星野站了一會兒。
他本來確實該走大路。
可晚自習拖得太久,母親發消息說家里的打印紙用完了,讓他順路去買一包。附近只有老街那邊還有一家文具店開到十點。老街和他家之間隔著一段廢棄商鋪,平時人少,但穿過去能省十分鐘。
陸星野看著手機上的時間。
九點四十一。
他想起夏澄音那句“別走小路”,又想起自己答應得很快。
最后他還是往老街方向走了。
他給自己找了個理由:去的時候走大路,回來的時候如果太晚,再看情況。
老街離學校不遠,卻像另一座城市的邊角。新商場開起來之后,這邊的店鋪陸續關門,卷簾門一扇接一扇落下,門上貼滿招租廣告。只有文具店、藥房和一家修鎖鋪還亮著燈。路燈壞了兩盞,光線斷成幾截,地面積水映著廣告牌,像一塊塊破碎的屏幕。
陸星野買完打印紙出來時,街上已經沒什么人。
他拎著紙袋站在路口,猶豫了幾秒,還是繞進了廢棄商鋪后面的巷子。
巷子很窄,兩側是老式樓房的背面,空調外機一排排掛在墻上,滴水聲從高處落下來。墻根有垃圾桶,蓋子歪著,里面的塑料袋被風吹得輕輕鼓起。遠處主路車聲還在,但傳到這里已經像隔著一層厚玻璃。
陸星野加快腳步。
他走到巷子中段時,忽然聽見一聲悶響。
不是東西掉落的聲音。
更像有人用重錘砸在金屬上。
咚。
他停下。
前方十幾米外,有一家早就關門的五金倉庫。卷簾門銹得發黑,門口積著灰。陸星野以前經過這里很多次,從沒見它開過。
此刻,倉庫門前站著一個男人。
男人背對著他,穿深色外套,身形很高。巷子里光線昏暗,陸星野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他抬起一只手,按在卷簾門上。
陸星野本能地想退。
下一秒,金屬門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那只手的五指陷進了鐵皮里。
不是撬,不是砸,也不是用工具切開。
他只是把手指插了進去。
銹蝕的卷簾門像紙一樣皺起,鐵皮從指縫周圍撕裂,暗紅色的鐵銹簌簌落下。男人肩背微微一動,整扇門便被他徒手向兩邊扯開,金屬卷曲成翻開的肉。
陸星野的呼吸停住。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鐵門被撕開時,會像活物一樣發出慘叫。
男人似乎聽見了什么。
他緩慢回頭。
巷子里壞掉的路燈閃了一下。
那一瞬間,陸星野看見男人的側臉。
臉還是人的臉。
可他的眼睛里沒有眼白。
只有一圈收縮的、琥珀色的豎瞳。
陸星野拎著打印紙,站在原地,手指僵得發冷。
男人看著他。
然后,像確認某種氣味一樣,輕輕吸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