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鄉
沈嶼把車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六月底的鄉下，天黑得晚，七點多鐘還能看見西邊的天際線上掛著一抹暗紅色的余暉。他把后備箱打開，拎出兩個塑料袋，一袋裝著給二爺買的藥，一袋裝著路上順手買的糕點水果。手機震了一下，是二爺的兒子、他堂叔沈建國發來的消息：“到了沒？你二爺又念叨了。”
沈嶼單手打字回復：“到了，剛進村。”
這趟回來，名義上是探親，實際上他心里清楚，是把二爺的后事提前安頓好。二爺今年八十三，肺癌晚期，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擴散了，醫生說快的話幾個月，慢的話也就一年。沈建國在電話里跟他說這事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病房外面打的，**音里有護士推車的聲音和走廊里嘈雜的人聲。“你二爺就想見見你，還托我把祠堂的鑰匙給你。說你是長房長孫，他走了以后，祠堂得有人管。”
沈嶼當時沒多想就答應了。他從小在城里長大，對鄉下宗族那一套談不上多了解，但也知道沈家在這片地面上是大姓，祠堂是沈氏一族的總堂號，供奉著從明朝末年遷居此地以來的歷代先祖牌位。他爺爺是長房長子，爺爺去世后，二爺作為長房唯一在世的男丁，順理成章地接管了祠堂。現在二爺也快不行了，管祠堂的事就落在了他頭上。
沈嶼對這些事情的感覺很復雜。他敬重祖輩，但讓他一個在城市里工作生活的人，隔三差五回到鄉下打理一座幾百年的老祠堂，多少有些不現實。不過二爺既然開了口，他不能拒絕。老人的心愿，能滿足就滿足吧。
村子不大，從村口的槐樹走到二爺家也就幾分鐘。土路兩邊是一棟棟磚混結構的樓房，有的貼著白瓷磚，有的還是清水墻，但都安安靜靜的，沒有人在外面走動。這個村子里常住的人口大多上了年紀，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連孩子都少見了。炊煙從幾棟屋子的煙囪里升起來，細細的，直直的，在沒有風的暮色里像一根根灰色的柱子。
沈嶼推開二爺家院門的時候，沈建國正從堂屋里出來，手里端著一盆臟水，往院子角落的排水溝里倒。沈建國比他父親年輕的時候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