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封從閣樓偷出來的僑批，小心翼翼地平鋪在鍵盤邊。信紙上那句“木生學校落成”像是有某種魔力，勾著他不斷向深淵探尋。
他在搜索框里顫抖著敲下“鄭木生 泰國 華僑”幾個字，回車鍵落下的清脆響聲，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突兀。
網頁飛快跳動，在無數重名和瑣碎信息中，一條并不起眼的本地新聞報道抓住了他的眼球：《傳承華文教育：曼谷郊區“木生學校”完成校舍修繕》。
曉偉猛地屏住呼吸，點開了那張配圖。
照片里是一所典型的東南亞風格建筑，藍白相間的墻漆看起來還很新，校門口那塊紅木牌匾上，“木生學校”四個字蒼勁有力。雖然規模不算宏大，但在曉偉眼里，這四個字無異于堆成山的金條。
“木生……真的是木生！”曉偉死死盯著屏幕，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
在他樸素甚至有些貪婪的邏輯里，能以自己的名字命名一所學校，那得是有多大的排面？在南洋那個地界，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更是地位的象征。他甚至已經開始幻象阿公鄭木生坐在金碧輝煌的紅木大椅上，身后站著一排傭人的畫面。
“億萬富翁……阿公絕對是億萬富翁。”曉偉喃喃自語，狂喜沖昏了頭腦。
他算了算時間，催債的下周就要上門。
如果他現在去找阿嬤坦白，阿嬤除了抹眼淚肯定拿不出錢。但如果他能直接飛到泰國，跪在那個素未謀面的富豪阿公面前大哭一場，那點債務算得了什么？那是他的親孫子，老人家手指縫里漏一點出來，都夠他翻身過上人上人的日子。
“這事兒絕不能讓阿嬤知道。”曉偉心一橫，開始在網上搜索**落地簽和去曼谷最便宜的特價機票，“她那個脾氣，肯定又要說什么‘人窮志不短’的廢話，攔著不讓我去。”
他滿腦子都是翻身的**，鼠標飛快地向下拉動網頁，想要尋找更多關于鄭木生的**。
在那篇報道的最角落，有一行極小的文字：“據悉，本次修繕資金由當地知名華僑后人、謝氏家族企業慈善部提供，旨在紀念當年為辦學奔走呼告的先輩……”
曉偉的目光飛速掃過那段文字，卻并沒有停留。
他合上筆記本電腦，眼神在黑暗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光芒。
“阿嬤，別怪孫子不孝，等我帶個金山回來，再給你磕頭認錯。”
他草草收拾了一個背包，將那幾封僑批死死塞進內層口袋。
在這個悶熱的夜晚，一個靠謊言和誤會支撐起的“發財夢”，推著他踏上了那條跨越山海的尋親之路。
第三章
曼谷的空氣比潮汕還要潮濕粘稠，混合著香料、尾氣和熟透水果的甜膩腐爛味，像一堵密不透風的墻，狠狠撞向剛下飛機的曉偉。
耀華力路，曼谷唐人街。
這里的招牌層層疊疊，金店的招牌在烈日下晃得人眼暈。
曉偉背著那個褪色的雙肩包，手里緊緊攥著那封發黃的僑批，站在十字路口，像一只闖進迷宮的螻蟻。
“薩瓦迪卡……那個，Excuse me？”
曉偉攔住一個路人，試圖用蹩腳的英文交流，可對方回了一串連珠炮般的泰語，擺擺手匆匆離去。他只能指著信紙上那個模糊的地址，逢人便問。
“鄭木生？老板，*ig *oss！”曉偉一邊比劃著數錢的動作，一邊指著信紙上的名字。
賣燕窩的攤主掃了一眼信紙，皺著眉搖了搖頭；修手表的老師傅推了推老花鏡，用帶著濃重鄉音的潮汕話嘟囔了一句：“鄭木生？沒聽過，這一條街姓鄭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哪個是你說的大老板？”
曉偉在縱橫交錯的小巷里穿行，那些巷子窄得只能容兩人并肩，頭頂是雜亂如蛛網的電線。
他因為看不懂路標，誤闖進了一家正在祭祀的私宅，被幾個光著膀子、文著身漢子拿著掃帚轟了出來，惹得整條街的人側目發笑。
那種格格不入的窘迫感，像**一樣刺著他，但他摸摸兜里那幾封信，心里的火熱又把這點羞恥感壓了下去。
“肯定是阿公名頭太大，這些小生意人接觸不到。”曉偉自我安慰著。
終于，他找到了那座古色古香的建筑——潮州會館。
這是曼谷**的中心，也是僑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