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是樹。不同年份的，不同季節的，死了的，活了的。有些照片邊角卷了，發黃了，用透明膠帶一層一層地粘著，像給傷口包扎。
"這是……"我指著照片。
"我的樹。"老張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我的鞋"。他走到墻角，從一個紙箱里翻出一條舊棉被，扔到我床上。"晚上冷，蓋這個。"
我摸了摸棉被，硬得像紙板，散發著一股陳年汗味。但我沒說啥。在沙漠里，有床被子就不錯了。
那天晚上，老張做了晚飯。米飯夾生，菜是腌蘿卜和罐頭魚。我們蹲在門檻上吃，風從門簾縫里鉆進來，把米飯吹得涼颼颼的。老張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品嘗什么珍饈美味。
"十年了，"他忽然說，"你就吃這個吃了十年？"
"有時候改善伙食。"他說，"鎮上有家館子，羊肉拉條子做得不錯。一個月去一次。"
"一次？"
"路遠。來回六個小時。"
我沉默了。風在門外呼嘯，像有什么東西在沙子下面哭。老張放下碗，從枕頭底下摸出一瓶西鳳酒，倒了半瓶蓋，抿了一口。酒瓶上的標簽已經磨沒了，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玻璃瓶。
"喝嗎？"他問。
"不了。明天還要干活。"
他笑了一下，把瓶蓋擰緊，塞回枕頭底下。"睡吧。明天四點起。"
我躺在硬板床上，聽著風聲，聞著霉味，看著墻上那些樹的照片。月光從塑料布的縫隙里漏進來，在照片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斑。那些樹在月光里沉默著，像一群等待審判的幽靈。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待滿三年。
二
老張不是本地人。十年前，他是個包工頭，在城里蓋樓，手底下有百十號人。后來出了場事故，死了兩個工人。他賠了錢，賣了房，老婆帶著孩子走了。他一個人開著車往西走，一直開到沒路可走的地方，看見了這片沙漠。
"我當時就想，"老張說，"我毀了兩條命，得種多少棵樹才能補上？"
他算了算，一棵樹能活五十年，能固住幾平方米的沙。那他得種一輩子。
頭一年，他種了三千棵梭梭，活了一百多棵。第二年，他學會了挖深坑、墊秸稈、用保水劑，活了五百棵。第三年，他找到了水脈，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