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母的蟠桃，玉帝的PPT------------------------------------------，今年換成了循環播放的《云宮迅音》降調版，透著一種預算不足的將就。往日里堆成小山的九千年一熟紫紋緗核蟠桃，此刻孤零零地躺在白玉盤中央，被王母娘娘用一柄靈氣微弱的玉刀，小心翼翼地切成三十六等份。每片薄得能透過它看見仙女們強顏歡笑的臉。“眾卿家，請用。”王母的笑容有點僵，手一揮，那三十六片桃肉便盈盈飛向臺下三十六位品級最高的仙僚。每位神仙面前，都精準地落下一片。、靈氣淡得幾乎察覺不到的一小片桃肉，又瞥了眼旁邊哪吒面前空空如也的盤子，清了清嗓子，低聲對兒子說：“我年紀大，消化不好，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呃…雖然長了幾百年了…這片給你。”，用乾坤圈把那片桃肉推了回去：“父王，省省吧。上次蟠桃會我能啃倆整的，現在連桃核都摸不著。這‘長身體’的借口，您從封神之戰用到現在。”，假裝它很大，動作笨拙得差點打翻酒杯。整個瑤池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尷尬，只有細碎的咀嚼聲，和神仙們努力想從那一小片桃肉里品出“往昔榮光”的咂嘴聲。“報——！”，打破了這片矜持的寂靜。增長天王魔禮青幾乎是滾進來的，頭盔歪斜，手里捧著的不是玉簡，而是一塊會發光的琉璃板——那是去年天庭推行“無紙化辦公”時，從人間采購的平板電腦，美其名曰“昊天鏡青春版”。“陛、陛下！”魔禮青聲音發顫，“剛收到的第三季度香火收支…動態圖表！”，這位三界名義上的最高主宰，今天特意換下了九龍袞服，穿上了一身從人間某寶“天庭旗艦店”訂做的藏青色西裝，可惜肩膀處有點窄，勒得他天子之氣不太順暢。他接過平板，只掃了一眼上面那些紅綠交錯的柱狀圖和一路跳水的折線，額頭正中那只平日緊閉的、代表“天眼通”的豎紋，就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咳咳。”玉帝把平板輕輕放在鋪著金黃綢布的**臺——那是用太上老君煉丹房閑置的丹爐底座改的。他敲了敲面前一個金色的話筒，話筒發出“滋啦”一聲刺耳銳鳴，嚇得正在偷瞄侍女手中最后一壺瓊漿的豬八戒一哆嗦。“各位仙僚，同僚們，”玉帝的聲音通過劣質音響傳遍瑤池，帶著點嗡嗡的回響，“又是一年蟠桃盛會…啊，現在是經濟分析暨年終總結座談會。大家也都看到了，今年的果盤…呃，是供品，比較精致。”，很快湮滅。“精致，是好事。但有些事，不能一直這么‘精致’下去。”玉帝點開平板，身后一幅巨大的光幕亮起，上面是幾個加粗加紅的大字：《關于天庭仙界新常態下結構性**與仙力資源優化配置的若干意見（試行）》。“首先，讓我們看一組數據。”玉帝切換PPT，一張極其復雜的3D旋轉餅圖出現，上面標注著“近三千年香火愿力來源分布”。“各位請看，傳統的祈福、求子、保平安業務，占比持續萎縮，年下降率約8.7%。新興業務如‘**及格’、‘不掛科’、‘抽卡出SSR’增長迅速，但總量仍無法彌補傳統業務缺口。尤其是‘求子’板塊，受到人間某種叫‘丁克’**和‘***學費’的嚴重沖擊。”，他最近牽的紅線，好幾對都因為“學區房歸屬”問題繃斷了。
“再看這里，”玉帝又一切，一條宛如斷崖跳水的曲線觸目驚心，“這是我們的核心數據——三界總體香火收入。從封神之戰后的峰值，到貞觀之治的小**，再到如今…嗯，用人間**的話說，這叫‘跌媽不認’。尤其是最近三年，受人間‘躺平’、‘佛系’、‘科學**’等**影響，以及部分西方極樂世界、奧林匹斯山等友鄰單位的競爭分流，香火收入環比下跌250%！”
“250%？！”財神爺趙公明直接從座位上彈了起來，手里的金元寶“哐當”掉地上，“陛下，這跌幅…跌穿凌霄寶殿地基了啊！”
“趙愛卿稍安勿躁。”玉帝面無表情地又點了一下，光幕上出現一張對比圖，左邊是過去南天門金光萬道、瑞氣千條的景象，右邊是現在南天門略顯暗淡、甚至有一小塊瓦片似乎該修了的特寫。“直觀來說，就是咱們的‘特效經費’和‘維修基金’，見底了。千里眼和順風耳昨天打報告，說他們的神通最近有點‘接觸不良’，看遠處眼花，聽遠距離雜音大，疑似仙力信號覆蓋減弱。”
臺下開始嗡嗡作響。雷公摸了摸自己那把心愛的雷公鑿，上面似乎有銹跡？電母悄悄試了試電光鏡，火花比往常弱了幾分。
玉帝深吸一口氣，知道重頭戲來了。他翻到最后一頁PPT，上面只有一行大字，一個巨大的、鮮紅的、仿佛能滴出血來的箭頭，指向一個數字：
“末位淘汰制：首年目標——優化仙籍編制 5%”
瑤池瞬間死寂。連最沒心沒肺的豬八戒都張大了嘴，忘了合攏。
“即日起，”玉帝的聲音通過劣質麥克風，冰冷地回蕩，“天庭各司、各部、各處，將實行全新的績效考核體系——KPI！連續三年考核不合格，綜合評分位列后5%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那一張張或震驚、或惶恐、或茫然的臉。
“…將視為無法適應新時代仙職要求，予以**仙籍，收回仙箓，下放人間，自謀生路。”
“轟——！”
炸了，徹底炸了。
“自謀生路？！”東海龍王敖廣龍須直抖，“我…我除了下雨還會什么？去人間自來水公司應聘嗎？”
“考核？怎么考？”赤腳大仙急得直跺他的大腳板，“是比誰腳底板繭子厚，還是比誰走路不硌腳？”
“末位…淘汰？”百花仙子臉色煞白，“難道要看誰家花開得不夠艷、不夠香？可最近仙力不足，很多花我都只能催開塑料的…”
場面一度失控。神仙們議論紛紛，驚恐、不滿、委屈的情緒交織。托塔李天王試圖維持秩序，高喊“肅靜”，但他的寶塔晃了晃，只飄出幾縷有氣無力的祥云。
就在這混亂達到頂點時——
“呔！都給俺老孫安靜點！”
一聲穿透力極強的清叱，不是從麥克風傳出，卻壓過了所有嘈雜。眾仙循聲望去，只見瑤池入口處，一道身影背光而立。
他穿著一身剪裁極為合體的深灰色暗紋西裝，白襯衫，打著一條印有抽象金色云紋的領帶。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手里拿著一個激光筆。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甚至打了發蠟，在瑤池明珠照耀下泛著光。
但，他正下意識地用那激光筆的末端，**自己的耳朵后面。一下，又一下。
“孫…孫悟空？”哪吒瞪大了眼。
“猴哥？！”豬八戒失聲叫道，手里的酒杯終于掉了。
孫悟空，齊天大圣，斗戰勝佛，此刻邁著一種試圖優雅但依舊帶著點猴氣的步子，走到玉帝身邊的**臺旁。他先對玉帝點了點頭，然后轉向臺下烏泱泱的神仙們，清了清嗓子，把激光筆換到右手。
“瞅瞅你們，一個個的，像什么樣子！”孫悟空開口，聲音里沒了大鬧天宮時的桀驁，卻多了點…說不清的、讓人頭皮發麻的、類似于人間公司HR總監的腔調，“玉帝老兒…啊不，陛下剛才說的，沒聽明白嗎？天庭，現在要講效益！講效率！講KPI！”
他“啪”地按開激光筆，一道紅點射在光幕的“末位淘汰制”幾個字上。
“從今天起，沒有鐵飯碗了！你那點騰云駕霧、噴水吐火的老本，不夠吃了！人間都不信這個了！”孫悟空用激光點戳著那幾個字，仿佛要把它們戳穿，“想保住你的仙籍，你的編制，你的蟠桃…哪怕是切成片的，就得學新東西！適應新…新常態！”
他頓了頓，似乎對自己能說出“新常態”這個詞很滿意，又推了推眼鏡。
“所以，朕…”玉帝接過話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有力，“特聘斗戰勝佛孫悟空，為‘天庭人力資源與發展部特級職業規劃顧問’，并全權負責首屆‘天庭再就業潛力仙才特訓速成班’！所有在職仙員，均可自愿報名！考核不合格者，優先進入培訓班！培訓再不合格…”
玉帝沒說完，但意思誰都懂。
“現在，”孫悟空咧嘴一笑，那笑容里依稀還有當年大鬧天宮的影子，但更多是某種“你們的好日子到頭了”的玩味，“誰有問題？”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然后，一個角落，弱弱地舉起一只白皙纖細、還沾著點面粉的手。
是嫦娥身后跟著的一個小仙女，梳著雙丫髻，眼睛又大又圓，寫滿了清澈的…愚蠢。她是嫦娥的遠房**女，在月宮廚房實習的糕點師，名叫玉小兔。
“孫…孫老師，”玉小兔的聲音細若蚊蚋，但在落針可聞的瑤池里格外清晰，“那個…報名培訓班…管飯嗎？我是說，還發桂花糕嗎？我最近研發的新口味，雖然長得像磚頭，口感也有點像…但我真的努力了…”
“噗——”
不知誰先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隨即像是會傳染，低笑聲在瑤池各個角落響起，沖淡了之前凝重到極致的氣氛。只是這笑聲里，充滿了苦澀、自嘲和茫然。
孫悟空看著臺下那一張張或愁苦、或譏諷、或麻木的臉，金絲眼鏡后的火眼金睛微微瞇起。他敲了敲**臺，聲音不大，卻讓所有雜音消失。
“第一個問題，問得好。”孫悟空點頭，激光筆的紅點晃到玉小兔臉上，讓她瑟縮了一下，“培訓班，不包伙食。但表現優異的，有機會優先品嘗到…嗯，改良版蟠桃切片。”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至于你們想問的，學什么？怎么學？學了有沒有用？”
“明天辰時，南天門外，新設立的‘天道酬勤’職業培訓中心報到！帶好你們的仙箓副本，還有腦子！”
“記住，這不再是你們混日子、嗑金丹、等香火的天庭了！”
他最后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同時“咔嚓”一聲，竟徒手將那只玉帝的劣質金話筒，捏出了一道裂縫。刺耳的電流銳鳴再次響徹瑤池。
“這是要**、要績效、要競爭上崗的——”
“新！天！庭！”
散會后，神仙們如潮水般退去，個個面色凝重，腳步匆匆。瑤池很快空了下來，只剩下滿桌幾乎沒動過的、象征意義大于實際意義的“瓊漿玉液”和空果盤。
孫悟空摘下金絲眼鏡，揉了揉眉心，那股子HR總監的勁兒瞬間泄掉大半。他走到欄桿邊，望著下方翻騰的云海和隱約可見的人間燈火。
玉帝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旁，也望著下方，那身不合身的西裝讓他看起來有些疲憊。
“大圣，今日…多謝了。”玉帝嘆口氣，“這惡人，終究需你來當。”
“少來這套，玉帝老兒。”孫悟空沒回頭，聲音里聽不出情緒，“當年你壓俺老孫五百年，如今讓俺來替你訓這幫老爺神仙。哼，俺看你這天庭，是該狠狠緊一緊筋骨了。再這么下去，不用別人打，自己就散架了。”
“是啊…自謀生路…”玉帝苦笑，“你說，他們到了人間，能干什么？雷公去送外賣？電母當電工？月老…開婚介所？”
孫悟空忽然樂了，肩膀聳動。
“怎么，不行嗎？”他轉過頭，眼里的金光一閃而逝，“俺老孫被壓了五百年，出來不也保著和尚取經，最后混了個佛當當？這群神仙，安逸太久了，骨頭縫里都生銹了。不下點猛藥…”
他頓了頓，看向那些逐漸遠去的、惶惶不安的背影。
“…怎么知道自己是騾子是馬？”
云海之下，人間都市霓虹閃爍，車流如織。一個與天庭截然不同的、高速運轉的、充滿焦慮也充滿生機的世界。
而云海之上，一場關于神仙們如何“再就業”的、荒誕又充滿不確定性的變革，已經隨著玉帝的PPT和孫悟空捏裂的話筒，拉開了大幕。
南天門外，連夜掛起了一塊簇新的牌匾，在稀薄的仙氣中微微發光：
天道酬勤職業培訓中心（第一屆速成班）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像是臨時加上去的：
“猴哥帶你闖人間，KPI下謀新篇！”
夜風吹過，牌匾輕輕晃了晃。遠處，隱約傳來雷公家里摔東西的巨響，和電母尖銳的呵斥：“雷轟轟！你看看你的考核表！雷電精準度同比下降30%！你是想讓我們家第一個被‘優化’嗎？！”
以及，月老愁苦的嘆息：“紅線…現在年輕人都網戀，我這紅線…該往哪個IP地址上拴啊…”
新的時代，就這么慌慌張張、罵罵咧咧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