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忽然竄起一股涼意。
爺爺說的“她”，我知道是誰。
“為什么？”我問他，“我到底做了什么，她要這樣對我？”
爺爺看著我，眼里忽然流出淚來。
“不是你……是你前世……欠了她一條命……”
他的手又一次垂下去。
這一次，再也沒抬起來。
我在爺爺的遺體前坐了一整夜，把那本家譜翻來覆去地看了很多遍。關于沈云岫的記載只有寥寥數語：“云岫公，道光壬午年生，性聰穎，好讀書，年十九入山采藥不歸，后于蛇窟見其衣冠，疑為蛇所噬，無嗣。”
疑為蛇所噬。被蛇吃了。
我又翻了縣志，在一本殘破的光緒年版《寬甸縣志》里找到另一段記載：“有書生沈云岫者，入山采藥，與蛇仙盟，背誓而娶，仙怒，云岫遂為蛇噬。”
背誓而娶。違背誓言，另娶他人。
兩個記載，一個說他被蛇吃了，一個說他背叛了蛇仙所以被吃。
但爺爺說“欠了她一條命”。
我有一個猜想，一個讓我頭皮發麻的猜想。
那個叫沈云岫的先祖，很可能不是被蛇仙害死的——而是他用一種我不知道的方式，把命“欠”給了她。而她等了將近兩百年，在他轉世七次之后，依然沒有放過他。
或者說，沒有放過我。
我把家譜和縣志收好，推著輪椅出了門。
凌晨三點的村子黑得像墨汁，連狗都不叫了。我沿著村路往山上走，路的盡頭是那座柳仙廟。
我要跟她談談。
第二章 往事
我沒有走進那座廟。
不是因為害怕——好吧，有一點。但更多的是因為我到這的時候，廟門口已經站著一個人。
沈元昌穿了一身干凈的中山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腰背挺得筆直，完全不像一個剛死過的人。
他站在廟門前的石階上，回頭看著我，臉上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表情。那不是慈祥，不是悲傷，甚至不是欣慰。
那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
“爺……爺爺？”我的聲音發飄。
他沒回答，轉過身去，推開廟門，走了進去。
我下意識地跟著他。
廟里的空間比外面看著要大得多，正中間是一尊半人高的塑像，塑的是一個穿白衣的女人，面容清冷，眉眼狹長，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供桌上擺著幾盤干癟的水果和燃到一半的香燭，空氣里彌漫著檀香和灰塵混合的味道。
但吸引我注意力的不是這些。
是爺爺。
他走到供桌前，對著那尊塑像跪了下去。
然后他說了一句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柳七娘，我把人帶來了。該說的，我都說了。剩下的，你自己跟他講吧。”
我的輪椅猛地往后退了半步。
“爺爺，你——”
塑像后面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回聲，不是風聲，是一個真實的、活人的聲音，清冷得像冬天的溪水，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涼意。
“他早就死了。”
那個聲音說。
“跪在那里的，是我用幻術留住的一縷執念。他的真身，昨天下午三點十七分就已經咽氣了。”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爺爺——或者說，那個像爺爺一樣的東西。他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像一張被水浸濕的宣紙，輪廓一點點模糊，顏色一點點褪去。
在徹底消散之前，他轉過頭來看了我最后一眼。
“娃兒，別恨她了。”
他的嘴唇動了最后一下，沒有聲音，但我讀出了那個口型。
“她比你還苦。”
然后他就碎了。
像一面鏡子碎成千萬片，每一片里都映著他生前的某個片段——年輕時的他在田里插秧，中年時的他在村口抽煙，老年時的他在炕上翻家譜。那些碎片在空中飄了大概兩三秒鐘，然后就什么都沒有了。
廟里只剩下我和那尊塑像。
不，不只是塑像。
塑像后面的黑暗里，緩緩走出了一個人。
白衣，長發，赤足。
她的臉和塑像一模一樣，但比塑像生動一萬倍。那張臉上有一種很難形容的美，不是好看的“美”，而是一種讓人心慌的、不屬于人類范疇的……漂亮。像蛇的瞳孔，像山谷里的霧氣，像你半夜醒來在窗外看到的那道轉瞬即逝的白影。
她在供桌前站定，低頭看著我。
“沈云岫。”她喊的不是我的名字。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