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那天下午，蘇念在院子里曬被子，一輛白色的車停在院門口。不是鎮(zhèn)上的車，太干凈了。一個年輕女人從車?yán)锍鰜恚贪l(fā)，戴眼鏡，背著雙肩包，手里拿著一個本子。她站在門口，看著那棵桂花樹，看了很久。，看著她。“找誰？”，笑了。“請問，這里是蘇念家嗎？”。她放下被子，走過去，站在門口。“你是誰？我叫陸晚。是記者。”她從包里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我想寫一篇報道，關(guān)于——不感興趣。”蘇念沒接名片。“你還沒聽我說完。不用聽。我們不接受采訪。”，抱著被子進屋了。陸晚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沒走。她站在桂花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花。風(fēng)吹過來，花瓣落在她頭發(fā)上，她沒動。，看見了陸晚。“你是誰？記者。”陸晚又遞名片。。“我們不需要記者。我不是來打擾你們的。我就是想——了解一下。了解什么？”，看著她圍裙上的面粉，看著她手上的繭子。“你們的生活。”陸晚說，“你們住在這里，不和外面來往。你們的戶口、***、社保，很多都查不到。你們是怎么活下來的？”
林秀看著她，沒說話。然后她轉(zhuǎn)身走了。
陸晚站在院子里，沒人理她。她也不走，就站在桂花樹下，看著那棵樹，看著那些花，看著那幾間老房子。她看見一個老人在窗邊曬太陽，頭發(fā)全白了，閉著眼睛，像睡著了。她看見一個年輕男人從棚子里出來，穿著工作服，臉上有一道疤，騎上電動車走了。她看見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從屋里出來，一個穿紅毛衣，一個穿藍毛衣，抱著花盆，放進一輛面包車?yán)铩Ｋ匆娨粋€扎馬尾的女孩騎著電瓶車回來，車筐里放著雛菊。她看見一個高個子男孩戴著耳機走出來，看了她一眼，又進去了。她看見一個安靜的小男孩坐在桂花樹下，吹口琴，曲子是自己編的。她看見一個小女孩從屋里跑出來，捧著一把花瓣，往天上撒。
陸晚站在桂花樹下，看著這一切，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
蘇念出來的時候，陸晚還在。“你怎么還沒走？”
“我想和你們聊聊。”
“沒什么好聊的。”
陸晚看著蘇念。“你叫蘇念，對嗎？”
蘇念沒說話。
“1992年出生，沒有戶籍記錄。2016年之前，查不到任何信息。2016年之后，突然出現(xiàn)在這個鎮(zhèn)上，買下了這片宅基地。”陸晚的聲音很平靜，“和你一起出現(xiàn)的，還有十幾個人。他們的戶籍、身份、來歷，全都查不到。”
蘇念看著她。“你查了我們？”
“我是記者。查是我的工作。”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她說：“你查到了什么？”
陸晚看著她。“查到了一封信。”
蘇念愣了一下。“什么信？”
“林雪寫的。寄給一個叫何雨的人。”陸晚從包里掏出一張紙，折得很舊，“這封信，不該存在的人看到了。然后，它到了我手里。”
蘇念接過那張紙。打開。上面是林雪的字跡，她認(rèn)得。
“何雨：如果有一天，有人問起念念的事，就把這封信給她看。別怕。不是壞事。是時候了。——林雪”
蘇念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這封信，”她抬起頭，“你從哪拿到的？”
陸晚看著她。“何雨給我的。”
蘇念愣住了。“何雨？”
“嗯。她讓我來的。”
蘇念攥緊那封信。“她在哪？”
陸晚搖搖頭。“不知道。她給我這封信，就消失了。”
蘇念站在桂花樹下，看著那張紙。風(fēng)吹過來，花瓣落在上面，落在林雪的字上。她忽然想起何雨走的那天，下著雨，她撐著傘，拉著行李箱，說“不知道。先走吧”。她走了兩年了。偶爾寄明信片回來，沒有地址，沒有回信。現(xiàn)在，她讓一個記者來了。
“進來吧。”蘇念說。
陸晚愣了一下。“什么？”
“進來坐。”
陸晚跟著蘇念走進屋里。客廳不大，很擠，到處都是人。蘇云在沙發(fā)上織毛衣，宋晚在改稿子，沈夜們在包花束，蘇想戴著耳機看手機，林念在吹口琴，林秀在切菜，小蘇念趴在地上畫畫。他們看見陸晚，都停下來。
“這是陸晚。記者。”蘇念說，“何雨讓她來的。”
沒人說話。蘇云抬起頭，看著陸晚，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頭，繼續(xù)織毛衣。
“坐吧。”蘇念指了指椅子。
陸晚坐下來。她看著這些人，看著他們，不說話，只是看著。
“你想問什么？”蘇念坐在她對面。
陸晚打開本子。“你們是誰？”
蘇念笑了。“這個問題，我回答了很多年。可每次答案都不一樣。”
“今天的答案呢？”
蘇念想了想。“我們是一家人。”
“從哪來的？”
“從不同的地方。”蘇念說，“從心里，從果子里，從記憶里，從——很久以前。”
陸晚看著她。“你相信這些嗎？”
蘇念笑了。“信。因為——我就是這樣來的。”
陸晚沒說話。她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然后抬起頭。“林雪是誰？”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她是我們媽媽。”
“親生的？”
“不是。可她是。”
陸晚看著她。“她還在嗎？”
蘇念搖搖頭。“走了。”
“去哪了？”
蘇念想了想。“不知道。也許——在桂花樹里。”
陸晚看著窗外那棵桂花樹。金**的花瓣在風(fēng)里飄落，像一場永遠不會停的雨。她低下頭，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字。然后她合上本子，站起來。
“謝謝你。”她說。
“不客氣。”
陸晚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蘇念。”
“嗯？”
“何雨讓我告訴你——她很好。別擔(dān)心。”
蘇念看著她。“她為什么不自己來說？”
陸晚想了想。“也許她還沒準(zhǔn)備好。”
蘇念沒說話。陸晚走了。車開出院門，拐彎，不見了。蘇念站在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路。風(fēng)吹過來，桂花花瓣落在她肩上。她伸手拈起一片，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她還會來嗎？”林秀站在旁邊。
蘇念想了想。“會吧。”
“為什么？”
“因為她沒問完。”蘇念說，“她還會來。”
那天晚上，蘇念躺在床上，睡不著。她看著天花板，想著陸晚，想著何雨，想著那封信。林雪說“是時候了”。是什么時候？她不知道。可她忽然覺得，有什么事要發(fā)生了。不是壞事，是——該來的事。
她閉上眼睛。心里，那個老人在唱歌。還是那首搖籃曲，輕輕的，軟軟的，像風(fēng)。蘇念聽著那首歌，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