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瓶子與月光------------------------------------------，深秋。，數地上的螞蟻。十七只。不對，十八只。有一只特別小的，正艱難地拖著一粒面包屑往墻縫里爬。她數螞蟻的時候，世界是安靜的。“白雅珍——！”，像玻璃被碾碎的聲音。她沒有抬頭，甚至沒有眨眼。手指在地上畫了個圈，把那只小螞蟻圈在里面。“你又死哪去了——！”。她能聞到那令人惡心的味道——酒精、嘔吐物、廉價香水，還有某種腐爛的甜膩，像放了三天的水果。那是她母親劉芳身上的氣味，日日夜夜，滲進墻壁，滲進地板，滲進白雅珍每一次呼吸里。劉芳出現在廚房門口，頭發散亂，一只腳光著，另一只腳穿著拖鞋，手里攥著一個啤酒瓶。“你聾了是不是？叫你多少遍了？”，轉過身，面朝著她。月光從廚房的小窗照進來，落在白雅珍臉上。六歲女孩的臉，干干凈凈的，沒有恐懼，沒有委屈，甚至沒有那種正常孩子被吼叫時本能出現的瑟縮。她只是站在那里，兩只手垂在身側，安靜地看著劉芳。。“你這是什么表情？”她搖晃著走過來，酒瓶子指著白雅珍的鼻尖，“跟你那個死爹一個德行，看我跟看垃圾似的。我懷你的時候差點死掉你知不知道？生你的時候撕裂到**你知不知道？**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不碰我的——都是因為你！嘭” 的一下，酒瓶甩下的沖擊力把白雅珍的頭砸到偏向一側，堅硬的瓶身刮過白雅珍的顴骨，鈍痛伴隨著一道涼意。臉頰上立刻浮起一道紅痕，隱約滲出血珠。。，一把揪住她的頭發，把她的頭往灶臺上撞。白雅珍的額頭磕在瓷磚邊緣，視野里炸開一片白光。“哭啊！你倒是哭啊！”劉芳歇斯底里地吼，“你這個沒心的東西！我養你有什么用？**不要我，你也不拿我當人——你們都想我死！”，她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從額頭淌下來，流進眼睛里，把世界染成紅色。她沒有掙扎。每次的掙扎只會換來更瘋狂的**。疼痛是一直伴隨，毆打是無止境的。劉芳會醉倒，會睡過去，會在第二天醒來時假裝什么都沒發生，或者哭著抱住她說“媽媽對不起你，媽媽不是人”。然后到了晚上，酒瓶子一開，一切重新開始。像墻角的螞蟻，每天拖著面包屑，永遠爬不到頭。所以白雅珍不掙扎。不哭泣。不求饒。，等它結束。
劉芳終于松了手，不是因為心軟，是因為她沒力氣了。她跌坐在地上，啤酒瓶滾到一邊，殘余的酒液淌了一地。她開始哭，嚎啕大哭，像個被全世界拋棄了的孩子。
“**在外頭有女人了……我看見了……開奔馳的女人，手上戴著這么大的鉆戒……”她比劃著，手指在空氣中顫抖，“他要跟我離婚……他說他從來沒愛過我……二十年，他說從來沒愛過我……”
白雅珍站在灶臺邊，血從額頭滴到腳面上。她低頭看著劉芳，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你也不愛我，”劉芳忽然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我知道，你從來都不愛我。你生下來的時候就不哭，護士打你**你都不哭，我就知道你是個沒心的東西。”
白雅珍轉身，從灶臺上方的柜子里拿出一卷紗布。她動作很慢，很穩，像做過很多次一樣。她把紗布纏在頭上，繞了兩圈，打了個結。血很快把紗布洇透了，但她沒有再管。
她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把手上的血洗干凈。然后她回到墻角，蹲下來，繼續數螞蟻。那只小螞蟻不見了。大概已經爬進了墻縫里，回到了它的洞里。白雅珍盯著空蕩蕩的地面，忽然覺得什么東西在心里又閉合了一樣，像傷口結痂，像冰面加厚。不是痛，是沉默，一種更深、更徹底的沉默。
劉芳的哭聲漸漸弱下去，變成了含混的嘟囔，最后變成了鼾聲。
白雅珍站起來，從劉芳身上跨過去，回到自己的小房間。她爬**，面朝墻壁躺著。掉灰的墻上有她用指甲刻的一道道劃痕，每一道代表一次。
她從來不數。
但她知道，劃痕越來越多。
窗外的月亮又圓又大，冷白色的光鋪滿整張床。白雅珍閉上眼睛，她在想一個問題——如果劉芳死了，世界會不會安靜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