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邊喂粥一邊掉眼淚。婆婆倒是平靜，甚至比平時更平靜。她把粥喝干凈，把空碗遞給媳婦，然后問她：“百家飯齊了沒有？”
“齊了。”
“誰端的第七升？”
陳阿巧愣了一下。她沒想到婆婆會問這個。百家飯是七戶人家的米合煮成一鍋，七只米升子全部擺在灶臺上一字排開，借米的人自己端，一家一家親自登門，親手端回來——這是規矩。她知道自己端了六升，第七升她求了隔壁新媳婦周小滿幫忙順路遞還給周大。米是周大老婆倒的，周小滿只是把那只升子端過門檻放到她灶臺上。她把這個細節跟婆婆說了，盡量把這部分說得輕描淡寫。
老人的碗從她手里滑出去，磕在床沿，滾了兩圈停在被子上。她把眼睛慢慢閉上，嘴唇動了幾下，然后吐出一句老話說：
“她替我走。”
陳阿巧不懂什么叫“替我走”。她把碗撿起來擦干擱在床頭柜上，給她婆婆掖好被角，又拿毛巾幫她擦了一遍手，然后退出門去，照常熬藥。當天傍晚三嬸婆從村口走過來，手里捏著一把剛摘的黃豆角，推開陳阿巧家的院門靠在灶房墻角聽她把經過復述了一遍。陳阿巧說自己也沒怎么叫小滿幫忙端米——只是讓她趁周大不在時捎去放在他桌上，后面是周大老婆自己把米裝好又讓她順路帶回來的。三嬸婆把黃豆角往口袋一塞，問她知不知道借米的規矩到底是什么。她說借米等于替命，七升米是七條路，端米的人就是引路人。病氣要順著米升子走，誰親手端，下半段路就歸誰。
“你婆婆自己端的七升，是她自己把活氣咽下去，接別人遞過來的命頭。但小滿替你繞過了**家周大，中間斷了一次你婆婆的掌紋，米就不認舊路了。米現在認的是小滿的手脈。小滿手上的那兩條沿著靜脈往回退的青灰色印痕，就是借來的七條氣息正在沿著她端米的路徑溯源而上。它要退回灶臺，退回竹筒，退回米缸，退回你婆婆借米前的那一刻——退到米里面沒有病氣的那個原點。而在這個過程中被它退過的身體，會像被掏掉芯的稻殼一樣，外殼還在但已經空了。”
陳阿巧的婆婆在同一天傍晚再次喝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太陽還沒落下，老人躺回枕頭上縮起身體，含糊糊說了一句——“道完了，不用再盛新飯。灶臺上那只貼紅紙的升子別扔，還缺一撮米沒量夠。”她把干枯的手壓在被子外面畫了一個小圈，圈里隱約是隔壁周家院門的方向。
這些周小滿沒有親眼看見。但當天夜里，她從衣柜里把自己那件疊在最下層的舊毛呢外套拉出來，披在肩上坐在堂屋門檻上看院外的路燈。她的手放在腹部，覺得自己的身體正在經歷某種她既聽不懂術語也找不到醫囑的陌生變化。大前天的孕吐中斷、食欲持續走低、體溫略降、而兩道青灰印痕在攀過腋窩后移動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她用手掌一點點按測——從腋頂到肩關節，沿鎖骨外三分之一處重新出現，并繼續朝胸骨方向前進。她不是麻木，也不是否認。她在等一個確切的說法，那個說法在這天晚上終于自己走到她面前來了。
三嬸婆推開她家的院門。
她的手里沒有任何供品，只有放在口袋里的紅線米升和從陳阿巧灶臺上收來的一小把百家飯的余米。周小滿給她倒了一杯水，三嬸婆沒有接，只是把她那雙手從膝蓋上拿起來，翻開掌心對著頭頂那盞快要燒壞的燈泡來回看了看。然后她從自己棉襖內側的口袋里拿出一只很小的竹筒——不是米升子，是一只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迷你升，竹青還在，新做的，筒底還沒有被磨滑。她把這小竹筒放在周小滿左手掌心，說老一輩有一個說法——端米等于替命。大寒借七升米，是走七條路。端米的人必須親自上門親手端米，掌紋要壓在最上頭。替人端米的人，會替借米的人吸走一部分病氣。代端的人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