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往后這灶上的活兒就歸我了？歸你了！府里上下百來張嘴的飯菜，全交給你張羅。”，掩住眼底一閃而過的亮光。，原先盤算的那件事，眼下等于成了一半。* * *“多謝您抬舉！”。“咳……別叫‘老爺’。”，“我就是個管事，讓里頭正經(jīng)主子聽見不像話。”，露出訝異的神色。”哎喲！我看您面相飽滿，福氣都寫在臉上，還當(dāng)您就是這府里的老爺呢！”，管家瞇起眼，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揚，連皺紋里都透出舒坦。，笑聲從喉嚨里滾出來。”你這出家人，嘴巴倒是抹了蜜！”，忍住胃里翻騰的感覺。——話要說得甜，像糖漿黏住耳朵。”小的不敢瞎說。，圓潤飽滿，眼下便是貴人氣象。
就算此刻還未發(fā)跡，將來也必定是坐高堂、使喚人的老爺。”
那笑聲更響了，震得檐下灰塵簌簌往下落。”懂事！真懂事！”
胖管事顯然被搔到了*處，當(dāng)天就把雇來的幫廚攆出了門。
朱重八這個“定林寺掌勺”
便頂了缺。
兩頓飯的工夫，大鍋里的菜被他攪得香氣四溢。
院子里那些護院和雜役，個個吃得咂嘴，對新來的廚子沒有半句閑話。
十日的光景，足夠把刁宅里外摸個大概。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二更梆子響過，后廚早已熄了火。
朱重八蹲在院角的石墩上，仰頭望著天。
白天他借口采買，在門外墻根擺了三塊不起眼的石子。
那是約定的記號——若是七七瞧見，今夜便會來碰頭。
狗吠聲忽然從墻根底下傳來，短促，一聲接一聲，正好三下。
朱重八脊背一緊，立刻壓著嗓子回了兩聲嗚咽似的低吠。
墻根處有個窟窿，原本是給看門狗鉆的通道，窄得只容一個瘦削身子勉強擠過。
從這兒能通往前院——那兒密密麻麻睡滿了護院的漢子。
尋常人就算鉆進去，不消片刻就會被巡夜的火把照見，接著便是亂棍加身。
可若只一個人，趁著夜色流動的縫隙，或許能藏住形跡。
窟窿里先探出半個腦袋，頭發(fā)上沾著枯草和蛛網(wǎng)。
緊接著，整個身子像泥鰍般滑了進來，帶出一股混雜著***發(fā)和霉土的腥臊味。
這洞故意修得彎折，防的就是外人潛入或是傳遞東西。
好在朱七七餓得只剩一把骨頭，硬是扭了進來。
“哥。”
他喘著氣，聲音壓得極低。
朱重八一把將他拽到柴垛后的陰影里。
巡夜的腳步聲已經(jīng)隱約從回廊那頭傳來，時間緊得像拉滿的弓弦。
“東西帶了？”
朱七七伸手進懷里，摸出一個用油紙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包，塞到兄長手中。
“夠不夠？”
朱重八掂了掂那紙包的份量。
他們只有一次機會。
若是失手，不止前功盡棄，恐怕連性命也要搭進去。
“放心。”
朱七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映著一點冷光。”這一包的分量，足得很。
別說幾十條漢子，就算一百頭犍牛，也能給藥翻了。”
成敗，就看今夜。
朱重八將一塊細(xì)布塞進弟弟手中。
布料帶著發(fā)面殘留的酸味，折痕間透出墨跡勾勒的線條。”院子里的路徑、守衛(wèi)位置，都標(biāo)清楚了。”
他壓低聲音說道。
朱七七把布片按進懷里，那股熟悉的發(fā)酵氣味貼著胸口散開。”明天按約定時間動手。”
他最后確認(rèn)道。
“壯丁們吃的是大鍋飯，一個也逃不掉。”
朱重八的語調(diào)很穩(wěn)，“內(nèi)院那些人單獨開小灶，沒法下手。
不過他們手上沒力氣，攔不住我們。”
兩人不再說話。
遠(yuǎn)處傳來梆子響，巡夜人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
朱七七俯身鉆進墻角的洞口，布料***潮濕的土壁。
狗尿的腥臊味沖進鼻腔，他屏住呼吸向外挪動。
剛探出半個身子，兩只手就抓住了他的胳膊。
“輕些拽。”
他**氣說。
徐達(dá)和湯和卻顧不上這些，幾乎同時開口：“重八怎么樣？”
“里面沒出岔子吧？”
朱七七心里動了一下——這種時候先問安危，果然是將性命托付彼此的交情。”我哥沒事。”
他簡短回答，目光掃過周圍暗處，“先離開這兒，回去細(xì)說。”
三人貼著墻根的陰影快速移動，直到刁家高墻的輪廓徹底消失在夜色里。
他們拐進一條荒廢的小路，盡頭是半塌的土地廟。
破門里透出微弱的光，周德興帶著二十多人正焦急等待。
“七七回來了！”
有人低喊。
眾人立刻圍攏上來，雜亂的詢問在狹小空間里嗡嗡作響。
朱七七抬手示意安靜，先喘勻了氣才開口：“一切順利，明天照原計劃行事。”
緊繃的氣氛明顯松弛下來。
他掏出懷里的布片展開，眾人湊近油燈，盯著那些墨線。”這是院子的布局。
現(xiàn)在分配各自的位置：誰負(fù)責(zé)前門、誰看住側(cè)院、誰進內(nèi)室、誰準(zhǔn)備車馬——每個人都記清楚。”
細(xì)碎的討論持續(xù)了片刻。
最后朱七七補充道：“麻繩多備些。
除了刁家那幾個作惡的，其余人盡量別傷性命。
那些壯丁多是本地鄉(xiāng)親，手上沾血對咱們名聲不好。”
油燈的火苗晃了晃，將墻上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湯和第一個應(yīng)聲，將那句話刻進心里。
所有事情布置完畢，眾人便在破廟里歇下了。
直到次日天黑之前，誰也不能踏出廟門半步——這是朱七七反復(fù)強調(diào)的規(guī)矩。
他記得，古往今來多少謀劃，都?xì)г诩?xì)微處的疏忽。
這些老弟兄的赤誠自然不必疑慮。
可他們當(dāng)中有人貪杯，誰又能擔(dān)保醉后不會漏出半句不該說的話。
萬一走漏消息，一切便都完了。
這些日子，朱七七的謀算與周密，早已讓湯和、徐達(dá)等人暗自心驚。
分明只是個半大少年，行事卻狠決老辣得令人脊背發(fā)涼。
湯和有時甚至恍惚，覺得朱七七前世怕是個積年的悍匪，否則怎能對劫掠之事如此熟稔，無論巨細(xì)，總能鋪排得滴水不漏。
整整一個白晝，眾人只在破廟里重復(fù)著吃飯與歇息。
直到將近二更，朱七七才示意可以動身。
臨行前，身為大哥的湯和向所有人丟下最后幾句話。
“路上不準(zhǔn)出聲，不準(zhǔn)停下解手。
誰要是半路慫了——”
他頓了頓，手按在刀柄上，“我先剁了他。”
一群人早已按捺不住，恨不得立刻插翅飛進那座宅院，紛紛壓低嗓子應(yīng)和。
“湯哥放心！”
“記牢了，快走快走。”
“這時候誰退誰就是孬種！”
夜色濃稠，二十余人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刁家宅院外圍。
“亮燈。”
朱七七話音落下，身側(cè)的徐達(dá)立刻遞上火折。
一盞紙燈晃晃悠悠升上半空。
沒過多久，刁家那兩扇黑漆大門便悄然裂開一道縫隙。
緊接著，三聲短促的鳥鳴從門內(nèi)傳來。
“進。”
暗號無誤，眾人如影子般撲向那道門縫。
看見朱七七和湯和終于現(xiàn)身，門后的朱重八長長舒了口氣。
“快些，他們睡下快兩個時辰了，說不準(zhǔn)什么時候就會醒。”
他拉開門，急促地說道。
門內(nèi)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七八個家丁，鼾聲沉重得像斷了氣的豬。
“哥，別擔(dān)心，那藥性子猛得很，不到天亮絕醒不過來。”
朱七七低聲回應(yīng)。
系統(tǒng)所贈的 ** 散藥效極烈，這些人至少得昏睡到次日清晨，即便醒了也會頭重腳輕、四肢癱軟。
此刻，他們已構(gòu)不成絲毫威脅。
“手腳都利索點，先控住哨位跟大門，再去騾馬棚。”
眾人依著朱七七的吩咐，迅速將前院每個角落牢牢握在手中。
騾馬被套上車輛，隨時預(yù)備轉(zhuǎn)運里面的東西。
朱重八領(lǐng)著眾人推開了前院那間存放兵器的屋子。
滿屋的刀槍映著月光，人群中響起低低的吸氣聲。
“扔了手里的棍棒！”
朱重八的聲音剛落，木棍竹竿便噼里啪啦丟了一地。
人們抓起冷冰冰的鋼刀和長槍，握緊時能感覺到鐵器上未散的夜寒。
湯和在不遠(yuǎn)處喚了一聲。
朱重八走過去，目光落在角落——那兒堆著幾件深褐色的皮甲。
“甲衣……”
他喉嚨里滾出一聲笑。
牛皮鞣制的護甲雖比不上鐵片，卻足以擋開尋常刀劍。
甲胄從來比刀槍要緊得多，披甲之人面對無甲的對手，一個能抵五六個。
正因如此，歷代官府最防民間藏甲，攢夠三副便是大罪；至于刀劍，反倒少有人追究。
蒙元治下法度渙散，才讓刁家這等豪強敢在屋里收著這些。
“都穿上。”
皮甲很快套在了幾人身上。
鞣硬的皮革裹住胸膛，硌著肩膀，卻讓人呼吸都沉實了幾分。
朱七七也套上一件，護住了心口與背脊。
他環(huán)視周圍——人人肩背挺直，影子在火光下拉得森嚴(yán)。
“哥，該往里走了。”
朱七七壓低聲音。
朱重八右手長刀左手圓盾，率先撞向內(nèi)院那扇黑沉沉的門。
內(nèi)院書房里燈火昏黃。
刁奎——人稱白面閻羅——正對著夏收的賬冊一頁頁翻看。
今年先旱后蝗，田里收成本就薄，可刁家的租子一筆未減。
交不上的佃戶，賣兒鬻女也得湊足數(shù)目。
這么一番折騰，糧倉反而比往年更滿。
“窮骨頭，不捶打不成器。”
他合上冊子，舒展了一下腰背。
旁邊的小丫鬟上前攙扶，刁奎擺擺手，獨自往門外走。
新收的第六房妾室還在屋里等著，那是佃戶家的女兒，柔順得像水，正適合試試他新學(xué)的養(yǎng)生法子。
夜?jié)馊缒?br>走在廊下時，刁奎忽然停了腳步——太靜了，靜得連慣常的蟲鳴都聽不見。
刁奎總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對勁。
那種異樣感像細(xì)刺扎在皮肉里，不深，卻讓人無法忽略。
他揉了揉眉心，懷疑是連日操勞讓自己變得多疑。
腳步卻不知不覺停在了內(nèi)院的門前。
刁家的規(guī)矩向來森嚴(yán)——能踏入這道門的男人屈指可數(shù)，連守門的都是些年長的婦人或丫鬟。
夜色把院墻的影子拉得很長，空氣里飄著若有似無的脂粉氣。
他突然站定了。
終于意識到那不對勁的來源：太靜了。
整個前院仿佛沉進了水底，連慣常的打更聲都消失了。
沒有腳步聲，沒有交談，甚至沒有蟲鳴。
“阿富！”
他朝門旁那間矮房喊了一聲。
一個圓胖的身影急忙掀簾而出，正是管家。
“老爺，您吩咐？”
“前院怎么沒動靜？”
管家睡得迷糊，被這一問才側(cè)耳去聽。
恰在這時，一陣細(xì)碎的踏地聲從前院方向飄了過來。
“您聽，這不是有聲響嘛。”
管家堆起笑。
“那打更的梆子呢？”
“準(zhǔn)是二狗子又躲懶了！我這就去揪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