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鵬的手還搭在林舟肩膀上，那力道輕飄飄的，卻像塊石頭似的壓得林舟喘不過氣。

林舟依舊低著頭，盯著自己磨得有些發亮的皮鞋鞋尖，鞋面上沾著的一點灰塵，還是早上擠地鐵時不小心蹭到的。

他沒接王鵬的話，也沒抬頭看他，只是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連呼吸都覺得費勁。

“林哥，我這話可能不好聽，但都是實在話，” 王鵬見林舟沒反應，收回手，往旁邊退了半步，轉過身面對著林舟。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還沒走出會議室的幾個人聽見，“現在做市場，講究的是快準狠，你還抱著以前那套‘先做調研再落地’的流程，等你調研完，風口都過了。”

林舟終于抬起頭，看向王鵬。

王鵬今天穿了件嶄新的淺灰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塊亮閃閃的手表，據說是某奢侈品牌的入門款，價格抵得上林舟半個月的工資。

王鵬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發膠的香味順著空調風飄過來，和會議室里沉悶的空氣混在一起，讓人覺得膩得慌。

“我做調研是為了精準定位用戶需求，不是浪費時間，” 林舟的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了，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靜些，可握著企劃案的手還是在微微發抖，“上個月你做的那場首播，確實賣了不少貨，但后續的退貨率高達 15%，這就是沒做前期調研的問題。”

王鵬挑了挑眉，嘴角的嘲諷更明顯了：“退貨率高怎么了？

至少我把貨賣出去了，現金流先跑起來了。

你呢？

* 項目做了三個月，銷售額還沒到預期的一半，客戶都催了好幾次進度，你還在改方案。”

“那是因為客戶的需求一首在變，” 林舟皺起眉，想把事情說清楚，“第一次方案提交后，他們說要增加社區推廣渠道，我加了。

第二次又說要突出產品性價比，我又改了。

第三次……行了林哥，別找理由了，” 王鵬打斷他的話，攤了攤手，“客戶需求變，你就跟著變，這不是靈活，是沒主見。

年輕人做項目，都知道引導客戶，而不是被客戶牽著走。”

這話一出，剛走到會議室門口的李姐腳步頓了一下，她回頭看了看林舟，眼神里帶著點同情，卻只是張了張嘴，最后還是轉身走了出去。

靠在墻邊的小張也低著頭，雙手插在褲兜里，腳尖在地上輕輕蹭著，像是在數地磚的格子，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林舟的目光掃過剩下的幾個人，他們要么假裝整理文件，要么拿出手機低頭刷著，沒人愿意和他對視。

坐在他斜對面的老鄭，是和林舟同期進公司的，兩人以前還一起加班到凌晨，分享過同一桶泡面。

可現在，老鄭盯著自己面前的筆記本電腦，手指在鍵盤上漫無目的地敲擊著，屏幕上還是空白的文檔，顯然只是在裝樣子。

“老鄭，你說說，以前我們做項目，是不是都要先做調研？”

林舟抱著最后一絲希望，看向老鄭。

老鄭的手指頓了一下，過了幾秒才緩緩抬起頭，眼神有些閃躲，他咳嗽了一聲，聲音很低：“現在…… 現在行情不一樣了，年輕人有年輕人的玩法，我們也得學著適應。”

林舟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以為至少老鄭會幫他說句公道話，可沒想到，老鄭也選擇了附和王鵬。

也是，老鄭比他小兩歲，今年剛好 40 歲，說不定也在擔心自己會被列入下一批裁員名單，怎么敢得罪剛做出業績的王鵬，又怎么敢反駁公司 “團隊年輕化” 的**。

“你看，老鄭都這么說了，” 王鵬得意地笑了笑，“林哥，不是我一個人覺得你方法過時，大家都這么認為。

你也別太固執，該服老的時候就得服老。”

“我沒固執，我只是在堅持該堅持的東西，” 林舟深吸一口氣，把企劃案抱在懷里，像是抱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這個方案是我熬夜改的第五版，里面有詳細的用戶畫像和推廣策略，只要給我時間，肯定能做出成績。”

“時間？

公司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王鵬搖了搖頭，走到**剛才坐的主位旁邊，拿起桌上的文件夾翻了翻，“張總監都說了，要優化團隊結構，你就算再堅持，也改變不了什么。

不如早點接受現實，拿著補償金找個清閑點的工作，比如去小區門口的便利店當收銀員，或者去物業公司做**，那些工作不需要動腦子，也不用跟年輕人拼。”

這話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著林舟的心。

他知道王鵬是故意在羞辱他，可他卻無力反駁。

他想起家里每月八千的房貸，***里的余額只剩下不到兩萬，要是三個月內找不到工作，房貸就該斷供了。

兒子今年上小學五年級，奧數班和鋼琴班都是他當初非要報的，兒子每次上課前都會問他：“爸爸，我好好學鋼琴，以后能當鋼琴家嗎？”

他每次都笑著說 “能”，可現在，他連學費都快交不起了。

還有妻子，上周去醫院檢查，醫生說甲狀腺結節有惡化的可能，需要做進一步檢查，大概要花一萬多塊。

妻子怕他擔心，一首說 “沒事，就是小毛病”，可林舟半夜起來喝水時，看到妻子坐在客廳里偷偷抹眼淚。

他當時抱著妻子說 “別怕，有我呢”，可現在，他連自己的工作都保不住了，怎么給妻子依靠。

這些念頭像潮水一樣涌進林舟的腦子里，讓他頭暈目眩。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可眼淚還是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轉。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淚憋回去，再睜開眼時，看到王鵬還在翻那個文件夾，嘴里還哼著不成調的歌。

“王經理，麻煩你把文件夾放回去，” 林舟站起身，聲音比剛才堅定了些，“那是公司的文件，不是你個人的東西。”

王鵬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林舟會突然這么說。

他看了林舟一眼，把文件夾扔回桌上，發出 “啪” 的一聲響：“行，我不放了。

林哥，你也別在這兒耗著了，趕緊收拾東西走吧，免得等會兒 HR 過來催。”

林舟沒再理王鵬，轉身走向會議室門口。

路過老鄭身邊時，老鄭抬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后還是只說了句 “林哥，保重”。

林舟點了點頭，沒說話，一步步走出了會議室。

會議室外面的辦公區依舊熱鬧，鍵盤敲擊聲、電話鈴聲、同事們的談笑聲混在一起，形成一股嘈雜的洪流。

林舟沿著過道慢慢走，路過一個個熟悉的工位，以前他經常和這些同事一起討論項目，一起吃午餐，一起吐槽老板，可現在，沒人主動跟他打招呼。

坐在他斜對面的小吳，是他帶出來的徒弟，去年剛轉正。

小吳看到林舟，手里的鼠標頓了一下，眼神里帶著點猶豫，最后還是低下頭，繼續盯著電腦屏幕。

林舟心里一陣發酸，他想起當初小吳剛進公司時，什么都不會，是他手把手教小吳寫方案、做 PPT，帶小吳去見客戶。

現在，他要走了，小吳連一句 “林哥，怎么了” 都沒問。

終于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林舟把懷里的企劃案放在桌上。

桌面上很整潔，左邊放著一個藍色的保溫杯，是妻子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杯身上印著兒子畫的小恐龍。

右邊放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里面記滿了這十年來做項目的心得和客戶資料。

桌角還壓著一張全家福，照片上妻子笑著靠在他身邊，兒子坐在他腿上，舉著剛拿到的三好學生獎狀。

林舟拿起那張全家福，手指輕輕拂過照片上妻子和兒子的臉。

他想起上周六，一家三口去公園玩，兒子非要讓他陪著放風箏，風箏飛得很高，兒子笑著喊 “爸爸好厲害”。

妻子站在旁邊，拿著手機給他們拍照，陽光灑在她臉上，看起來很開心。

那時候的他，還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首持續下去，以為自己能一首給家人穩定的生活。

可現在，他連這份工作都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