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碗孟婆湯，我沒喝

我死過一次。

不是什么轟轟烈烈的死法，沒有車禍，沒有絕癥，沒有從天而降的花盆。

我就是老了。

七十三年的人生，走到了盡頭。

躺在病床上，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儀器發出規律的滴滴聲，像某種古老的倒計時。

兒女們都在。

不，應該說，孩子們都在。

大女兒林安然守在床邊，眼眶紅紅的，卻忍著沒掉眼淚。她從小就倔，這一點像我——不，像她。

小兒子林遠站在后面，一米八幾的大男人，肩膀在微微發抖。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

可話到嘴邊，又覺得沒什么好說的。

這輩子，該說的話都說過了。該錯的，也都錯完了。

閉上眼睛的那一刻，我聽見安然終于哭出了聲。

然后是遠的。

然后是更多的哭聲。

意識消散之前，我忽然想笑。

人這輩子啊，活著的時候爭這個爭那個，死了才發現，真正為你哭的，就那么幾個人。

而我心里最想見的那個人，卻早在四十年前，就已經不會再為我哭了。

……

再睜開眼，我以為到了陰曹地府。

結果入目的，是一盞昏黃的燈泡。

鎢絲的那種，發著橙**的光，在天花板上微微晃動。

這光。

這燈泡。

我愣了整整三秒鐘。

然后猛地坐了起來。

身下是硬板床，鋪著洗得發白的床單。墻角立著一只老式木衣柜，上面貼著一張***的貼畫——天王的發型還是中分。

床頭柜上放著一只搪瓷缸子，印著“勞動最光榮”五個紅字。

搪瓷缸子旁邊，是一本臺歷。

1996年。

3月15日。

我盯著那個日期看了很久。

1996年。

我二十五歲。

渾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頭頂，耳朵里嗡嗡作響，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年輕的手，骨節分明，皮膚光滑，沒有老年斑，沒有那些溝壑縱橫的皺紋。

我用這雙手使勁掐了一下大腿。

疼。

真TM疼。

不是做夢，不是幻覺。

我林海，***回來了。

回到了一九九六年。

回到了一切還沒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