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從他的字距和行數里讀得出來——有的信很長，有的信很短，有些字寫得很用力，有些很輕。她能從筆壓推斷他的拇指怎樣按住筆身。
后來信越來越少了。她在每一封回信的末尾都寫著同一句話：孩子會叫爸爸了。孩子會走路了。孩子認得“海棠”這兩個字了。
念念，是她取的名字。徐念。念是思念的念。
徐念念第一次叫媽**那個晚上，信正好來了。不是懷瑾寫的。是一紙公函——懷瑾在施工中遭遇塌方事故，受了重傷，現在轉到了喀山的療養院。
那封信她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在找字縫里有沒有別的意思。
后來她去了駐地的辦事處，沒有去成。念念患了急性**，高燒四天不退。她守在醫院里，握著女兒滾燙的小手，看著輸液**一滴一滴往下墜的藥水。那幾天她瘦了整整一圈。
出院后一個細雨蒙蒙的上午，她抱著剛能坐穩的念念坐在海棠樹下，把花朵撿起來縫進一個小紗布香囊，給孩子掛在童床上。香囊上有她繡的字：念。
再后來，壞消息來了。信上說他已經走了，安葬在喀山療養院公墓。窗口風大，信紙一直在晃。她沒有去參加追悼會。念念還小，她走不了那么遠的路。那段日子她瘦了整整一圈，但下葬那天她沒有哭，只是對著虛空，對著可能正從喀山飄來的那個人的眼睛，鞠了一躬。她沒有摘下半朵海棠。她只是把那條系在旗袍領口的手帕解下來，蓋在一塊石頭上，鞠了一躬。
沈素清，悼亡人。夫葬于異地。信物留于此樹。
從此，她的世界就只剩下這棵樹、這間繡坊、這封信。每年的春天，她都會搬一把小凳子坐在海棠樹下做繡活。念念問她在等什么，她說：等春天。海棠花開了，春天就來了。
二十多年過去了。念念穿上了新嫁**紅衣裳，去了很遠的地方。而沈素清還在那棵樹下坐著。直到很多年后，在黑市上她高價賣出自己的一幅繡品，唯獨不肯賣那幅“海棠春睡”。有人問她：等了一輩子，不后悔嗎。她說：不后悔。不是等對了，是等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再等錯了，那就什么都沒有了。
她是在一九九八年去世的。死前住在臨州一間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