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漾推開包廂門的時候，里頭正熱鬧。

音樂聲、笑聲、玻璃碰撞聲攪成一團，空氣里浮著煙味和甜膩的香水味。

燈光調得曖昧，昏昏黃黃地灑下來，像給每個人都蒙了一層濾鏡。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找到了江柏生。

他坐在主位上，姿態松散地靠著沙發。

手里攥著半杯酒，嘴角掛著一抹很淡的笑。

那笑意沒有抵達眼底，但外人看不出來——他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

琥珀色的眼睛在燈光下像融了的焦糖，暖得能騙過所有人。

楊語優坐在他旁邊。

距離不遠不近。

不是那種貼在一起的近，但也絕不是普通朋友該有的距離。

她微微側著頭，正在跟他說什么，嘴唇翹著一點弧度，眼底亮晶晶的。

薛漾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記得這個表情。

她自己在很久以前，坐在江柏生對面、看他把切好的牛排遞過來的時候，臉上掛的大概也是這種表情。

“嫂……嫂子？”許舟第一個看見她，聲音像被掐了一下，整個人從沙發上彈起來，“你怎么來了？”

熱鬧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齊刷刷地看向門口。

那些目光里有看好戲的，有尷尬的，有不明所以的。

還有人飛快地瞟了一眼楊語優，又瞟了一眼薛漾，嘴角壓都壓不住。

薛漾沒看別人。

她只看江柏生。

他終于抬起眼睛看她了。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從她臉上掃過。

然后落在她穿的裙子上——那條在米蘭買的裙子，他說好看的那條。他的視線在那里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開了。

不到一秒。

薛漾的心又往下沉了一點。

“難得，”江柏生開口了，語調懶洋洋的，像是在點評一件不稱手的舊家具，“我**日理萬機，居然有空光臨這種不上臺面的地方。”

包廂里安靜了一瞬。

薛漾站著，沒動。

她今天忙了一整天。

上午開了兩個會，下午跑了三個現場。

傍晚回到家換了這條裙子，讓人做了一桌子菜，醒了一瓶他最喜歡的紅酒。

然后坐在餐桌前等。

等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菜涼了熱，熱了涼，反復了三遍。

最后她把菜全倒進了垃圾桶，把紅酒塞塞回去，關了餐廳的燈。

她本來不想來的。

她坐在沙發上處理工作文件，手機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全是工作消息，沒有一條是他發的。

她告訴自己，算了，他不回來就不回來，她也不是沒他不行。

然后楊語優的消息來了。

嫂子，柏生哥好像喝醉了呢——

外加一張照片。

照片的燈光曖昧，角度曖昧，楊語優坐在他旁邊，笑得很甜。

而她的老公坐在主位上，手里轉著酒杯，表情看不分明，但是他沒有推開。

他沒有坐遠。他就那么讓她坐在那個不遠不近的位置上，在結婚紀念日這天。

薛漾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機，換鞋，出門，打車，一路上一句話都沒說。

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她好幾眼，大概覺得這個女人臉上那種平靜有點嚇人。

她不是來捉奸的。

那沒意思，她也不喜歡像個潑婦一樣地質問他，她做不到太不體面。

去也是為了完成任務，對聞從言給她的任務——讓江柏生不準亂來。

江柏生跟誰都行，但楊語優不行這個家世有點顯赫。

“怎么，”江柏生掀起眼皮看她，那雙漂亮的眼睛里一點溫度都沒有。

語氣稱得上禮貌，卻字字帶刺，“是家里的賬單不夠看了，還是怕我在這兒做什么有損**體面的事？”

他頓了頓，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你放心，我再怎么不挑，也不至于。”

這話沒說完，但留白比說透了更讓人難堪。

薛漾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攥得死死的，連呼吸都頓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么前一個月還好好的人現在就成這個樣子了，忽然變得極其冷漠。

楊語優在旁邊適時地往后挪了挪，低下頭，一臉局促不安，像是被這陣仗嚇著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小聲說了句：“嫂子你別誤會……”

聲音怯怯的，尾音還帶著一點顫。

薛漾沒看她。

許舟尬笑著打圓場：“嫂子你別多心，今天是我組的局，柏生哥本來不想來的，是我硬拉——”

“許舟，”江柏生淡淡地打斷他。

他放下酒杯，十指交疊搭在膝上。

看向薛漾的目光像看一個不太熟的合作方——客氣、疏離、帶著精心拿捏過的冷淡：“既然來了，坐吧。

免得回頭傳出去，說我江柏生連杯酒都不給自己**喝。”

他在意的不是她來不來。

他不在意她在家等了多久，不在意她穿了他最喜歡的裙子，不在意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在意的是“傳出去”——他在意的是外人怎么看。

薛漾的指尖掐進掌心，疼得她清醒了一點。

她不知道今天為什么會這么敏感，有些難受。

估計是來姨媽了雌激素分泌過多。

“不用了，”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語氣平平的，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還能這么穩。

“我就是來看看。你沒事就行，我先回去了。”

“看什么？”江柏生微微挑眉，像是真的困惑，“看我有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

他輕輕笑了一聲。

那聲笑短促而涼薄，像刀刃劃過玻璃，又輕又利，一下就從她身上劃過去了。

“薛漾，你未免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薛漾的手指在身側猛地蜷了一下。指甲掐進肉里，疼得她眼眶發酸，但她忍住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

包廂里很安靜。所有人都在看她，等她的反應。

她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做什么——應該轉身走，應該維持體面，應該像他一樣把所有的情緒都裝進一個滴水不漏的殼里。

可她動不了。

今天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

她像個傻子一樣坐在餐桌前，手機屏幕一亮她就看，每一次都不是他。

現在想想真TM蠢。

她來的路上還在想，也許他只是太忙了，也許他只是忘了，也許她推開門的時候他會愣了一下。

然后跟她說“對不起，今天太忙了，忘了日子”。

她甚至想好了原諒他的措辭。

可他什么都記得，就是忘了——不，不是忘了。

他根本沒打算回來。

“那我不打擾了，”薛漾點了點頭，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你們玩。”

她轉身往門口走。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有發出什么聲響，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緊繃的神經上。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頓了一下，手搭在冰涼的門把手上。

身后傳來許舟壓低卻還是漏出來的聲音：“柏生哥，你這是干嘛啊，嫂子她……”

“怎么，”江柏生的聲音不緊不慢地追過來，比外頭的雪粒子還冷，“我說錯什么了嗎？”

薛漾拉開門的手微微發抖。

然后她聽見了楊語優的聲音。

那聲音輕飄飄的，帶著一種只有關系極近的人才敢用的、近乎親昵的語氣：“阿生，你少說兩句。”

薛漾沒有回頭。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包廂門關上的那一刻，里面一片死寂。

許舟看著桌上那只被江柏生擱下的酒杯，杯沿上有一圈幾乎看不見的、細密的痕跡——是指甲掐出來的。

“**把杯子捏得**這是在意還是不在意？”旁邊有人小聲問。

許舟搖了搖頭。

沒人知道該怎么回答。

出了電梯，薛漾快步穿過大堂。

落地玻璃門外，雨夾雪正在下。

她推開大門，冷風撲面而來，夾著雨雪打在臉上，生疼。

她沒有帶傘。

出門的時候太急了，什么都顧不上拿。她站在門口的挑檐下，拿出手機準備叫車。

手機屏幕上彈出一條消息。

是楊語優發來的。

嫂子你還好嗎？都是我不好，我不該發那張照片的，我就是覺得好玩隨手一拍，你別放在心上。

柏生哥他今天心情不好才多喝了幾杯，你千萬別多想。

她覺得好笑。

什么叫“隨手一拍”？什么叫“覺得好玩”？什么叫“別多想”？

她一個字都不想回。她正準備劃掉消息，手機又響了。

是醫院打來的。

她接起來，聲音端得四平八穩：“你好。”

“薛小姐，這周薛先生的康復費用外加住院費一共是十二萬八，這邊的系統顯示您的賬戶余額不夠扣這個月的……”

“我明天轉，”薛漾打斷她，聲音平靜，“明天上午打過去。”

“好的薛小姐，那不打擾了。”

電話掛了。

聞從言又發來消息，薛漾看了眼就關了手機。

打了輛車去到聞從言發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