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蔣若涵舉起橙汁杯，笑盈盈地對著滿桌人說：“今天這頓我請，大家放開吃，別給我省錢。”
化學系系花請客，排場自然不能小。
渝悅時光川菜館靠窗的連排大桌拼了三張桌子，滿滿當當坐了十二個人。桌上紅油翻滾的水煮魚，金燦燦的避風塘炒蟹，碼得整整齊齊的蒜蓉粉絲扇貝，光是那盤脆皮乳鴿就點了三只。主位上坐著系里的風云人物——學生會**、競賽金獎得主、發了SCI的科研大佬，觥籌交錯，氣氛熱烈得像過年。
我坐在長桌最末端，面前擺著半碗米飯和一碟蘸水。
是被室友趙小棠硬拉來的。她說“涵涵難得請客，你不來多不給面子”。我本來確實不想來——跟蔣若涵不熟，同系不同班，偶爾在實驗樓碰見點個頭的關系。但趙小棠說她最近心情不好，加上今天確實沒別的事，就來了。
來了才發現，十二個人的局，我和趙小棠是來湊數的。
蔣若涵的目光幾乎沒落到過桌尾來。我也不在意——這家店的毛血旺是我的最愛，鴨血嫩滑，毛肚爽脆，吃得專注而滿足。紅油浸潤舌尖的時候，我甚至短暫地忘了自己為什么會坐在這里。
然后蔣若涵放下筷子，提高聲音喊了一句：“服務員，加菜！”
服務員小跑著過來，手里拿著無線POS機：“美女，要加什么？”
“再來一份蟹黃豆腐，一份干煸四季豆，紅糖糍粑也來兩份。”她說得很流暢，顯然早有準備。
服務員在POS機上點了幾下：“好的，我先幫您把賬結了，加菜可以直接上。”
蔣若涵接過POS機，從包里抽出一張卡，刷了一下。
“嘀——”
POS機的屏幕彈出一個會員信息界面。服務員探頭看了一眼，笑著說：“蔣女士**，**會員卡余額還有三千二百八十元，您今天這桌消費了一千九百六十元，已經抵扣完畢。需要再加菜的話，可以用余額支付。”
蔣若涵的表情僵了零點幾秒。
坐在她旁邊的林深隨口問了一句：“涵涵你在這家充了這么多錢？”
“沒有。”蔣若涵端起橙汁抿了一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不是我辦的卡，是宋棠的。上次她跟我說這卡里還有錢用不完，讓我幫她花掉點，我就順便請客了。”
空氣忽然安靜了。
所有人齊刷刷轉頭，看向桌尾正叼著半塊紅糖糍粑的我。
糍粑的甜味在口腔里彌散開來，軟糯的米香裹著紅糖的溫熱，可我的大腦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她說什么？
“宋棠，你辦的卡？”趙小棠第一個反應過來，筷子舉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溜圓。
我慢慢咽下糍粑，放下筷子，看著蔣若涵。
她也在看我。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無辜笑容，微微歪了歪頭，眼神里甚至透出一絲“我說錯什么了嗎”的疑惑。燈光打在她白皙的臉上，三年如一日的精致妝容，連睫毛的弧度都經過精心計算。
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我身上。有震驚的，有看熱鬧的，有同情的，還有一種我至今形容不出的——像是終于等到好戲開場的興奮。
趙小棠在桌底下狠狠踢了我一腳。
我忽然就笑了。
那個笑容讓所有人措手不及。不是強顏歡笑，不是勉強的禮貌，而是一種很奇妙的、帶著點松快和愉悅的笑，好像忽然想通了什么特別開心的事情。
“對，我的卡。”聲音不大，但足夠整桌人聽清，“上次我說卡里還有錢用不完，讓你幫我花掉點。”
我把她的原話一字不差地重復了一遍。這句話成了一個自洽的閉環——不否認也不承認，你無從反駁，但人人都聽得見那個微妙的諷刺。
蔣若涵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很快調整好表情，語氣親熱得像多年閨蜜：“哎呀還不是你客氣，說卡里還有幾千塊花不完，我就想著反正也快畢業了，大家一起吃頓飯多好。”
我點點頭，表情真誠極了：“嗯，能吃是福。你肯幫我花，我謝謝你。”
趙小棠差點把嘴里的橙汁噴出來。
“能吃是福”這四個字我說得四平八穩，語氣溫柔得像媽媽夸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