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通看見我們，臉色一變。
他還沒開口，田滿倉已經(jīng)抱著豆腐框走上前。
“你這斗，不足。”
陳通怒道：“哪來的小崽子？”
田滿倉把昨日用豆子擺過的算法寫在地上。
一筆一劃，算得慢，卻清楚。
盧青禾蹲在旁邊，把關鍵數(shù)字補上。
常醒閉著眼，把剛才陳通說過的價格重復了一遍。
秦二斗撿起糧鋪的木斗，看了半天，指著底部。
“這里墊了一層。”
裴照野直接從后門拎出一只舊斗。
“這個才是原來的。”
人群炸了。
陳通撲過來要搶。
金石開擋在前面，硬邦邦甩出一句：
“青崖書院教不教這個？”
我站在街邊，手里還拎著半袋米。
原本只是想買米。
現(xiàn)在七個學生把糧鋪的黑賬，當街掀了。
縣衙的差役很快趕來。
為首的小吏看了地上的算法，又看了看我。
“白鹿書院的？”
我嘆氣。
“快散了。”
他神色古怪。
“散什么？縣令大人正要找會算糧賬的人。”
七個學生齊刷刷轉頭看我。
我看著他們亮得嚇人的眼睛，只覺得手里的米袋忽然沉了十斤。
3
縣令沒有立刻見我們。
差役把陳通帶走，把糧鋪的斗也帶走，還順手把田滿倉寫在地上的算法拓了一份。
我以為這事到此為止。
誰知回書院的路上，七個學生像撿了金元寶。
裴照野走路都帶風。
“先生，你看見陳通臉色沒？”
金石開冷笑。
“像隔夜豬肝。”
田滿倉抱著豆腐框，走得小心翼翼。
里面放著陳通賠給那婦人的三升米。
那婦人臨走前非要塞給他。
田滿倉推了半天沒推掉。
最后他把米抱回來，倒進書院米缸。
米粒落下去，聲音很輕。
可那口原本快見底的米缸，終于有了一點白色。
馮賬房站在灶房門口，看得眼圈發(fā)紅。
“夠煮兩日粥了。”
我心里盤算了一下。
兩日粥。
七個學生。
一間破書院。
依舊離倒閉很近。
穩(wěn)住。
不要慌。
結果傍晚，山長把我叫過去。
他比前幾日更瘦，靠在枕頭上，手里握著一封信。
我剛進門，他就把信遞給我。
“城西劉員外派人送來的。”
我接過一看。
債條。
白鹿書院欠劉員外八十兩銀子，抵押的是后山那塊菜地和半片竹林。
三日后還不上，地歸劉家。
我心里差點笑出聲。
天助我也。
沒有地，書院連粥都煮不起。
學生自然散。
山長嘆了口氣。
“姜先生，我原想再撐一撐。”
我把債條折好。
“撐不住就算了。”
山長看著我。
“你倒是看得開。”
“人生在世，總有散的時候。”
這話我說得很真。
白鹿散了，我餛飩攤就能開了。
山長咳了兩聲，臉上卻沒有我想象里的頹敗。
“可今日縣里傳來消息，說白鹿學生幫忙查出糧鋪短斗，百姓都在夸。”
我趕緊說：“巧合。”
“劉員外也聽說了。”
我心里一緊。
山長把另一張?zhí)舆f給我。
“他說，若白鹿書院能教出查賬的人，就請我們替他看一看舊賬。看得明白，那八十兩可以緩一月。”
我盯著帖子。
緩一月？
為什么要緩？
直接收地不好嗎？
我拿著帖子回講堂時，七個學生正在吃粥。
粥稀得能照人影。
田滿倉把米粒撥到孟稚娘碗里，嘴上還說自己不餓。
孟稚娘沒吃，轉手夾給常醒。
常醒閉著眼，筷子卻精準地把米粒送回田滿倉碗里。
我看得頭疼。
“都別演孔融讓梨了。”
七個人抬頭。
我把劉員外的帖子拍在桌上。
“來活了。”
裴照野眼睛一亮。
“查賬？”
“嗯。”
“查完有飯嗎？”
這是田滿倉問的。
我把債條丟給他。
“查不完，后山菜地沒了。”
田滿倉的臉變了。
他每日午后都去菜地摘兩把青菜。
那點菜是書院粥里唯一能見綠的東西。
盧青禾拿起債條，慢慢念。
他念到“后山竹林”時，聲音頓了一下。
孟稚娘問：“怎么了？”
盧青禾指著其中一行。
“這里寫的是后山東側竹林，可我們書院后山東側沒有竹林，竹林在西側。”
馮賬房剛進門，聽見這話，臉一白。
“你說什么？”
盧青禾把債條轉給他